两兄弟
（法）莫泊桑 著
邓晓琦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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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一章
“该死！”罗兰老爹突然喊了一声。过去的一刻钟，他一直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水面，隔一会儿就轻轻地提一提那根浸在海水里的钓线。
罗兰太太本来在船尾打着瞌睡，身旁坐着应邀参加这次钓鱼派对的罗塞米伊太太。现在罗兰太太被吵醒了，转头看着她丈夫，说：
哦，怎么啦！热罗姆。”
老头子怒气冲冲地回答道：
“它们根本不咬钩！从中午到现在，我一条都没钓到！
钓鱼从来就只应该是男人们的事。
女人总是拖拖拉拉，结果耽误了时机。”
他的两个儿子——皮埃尔和让，每人的食指上都绕着一根钓线，一个坐在船的左舷，一个坐在船的右舷。他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让回应道：
“爸爸，你对我们的客人不太有礼貌啊。”
罗兰先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罗塞米伊太太，可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邀请太太们来是因为我喜欢和她们在一起，不过，我一来到水上，心里就只有鱼了。”
罗兰太太现在已经完全醒了，她满怀柔情地望着广阔的天际和海边的悬崖峭壁。
“不过，你们这次也还算收获不小啦。”她小声说。
但她丈夫一边摇头表示否定，一边沾沾自喜地朝篓子里瞥了一眼。三个男人钓到的鱼还在篓子里断断续续地呼吸着，在就要夺去它们生命的空气中大口喘着气，笨拙而徒劳地挣扎着。它们扑腾着鱼鳍，发出细碎的响声，全身的鱼鳞又黏又湿。
罗兰老爹把鱼篓抓过来夹在两膝中间，把鱼篓倾斜好让里面银色的鱼堆滑到边上来，这样他就可以看到篓底的鱼了。这些鱼更加痉挛地垂死挣扎起来，一股刺鼻的鱼腥味混合着有益健康的海水味从鱼篓底部升起。
老渔夫热切地嗅着这股腥味，就像我们闻玫瑰花香似的，还高声叫道：
“上帝啊！这些鱼真是新鲜！”他接着说，“你钓到了多少？医生？”
他的大儿子皮埃尔是一个三十岁的男子，蓄着律师那样的黑色络腮胡，嘴唇上下的胡子都剃得光光的。他回答说：
“哦，不多，三四条吧。”
父亲转向小儿子，问道：“让,你呢？”
让是个高个子青年，皮肤白皙、胡子浓密，比他哥哥年轻许多。他微笑着低声说道：
“和皮埃尔差不多——四五条吧。”
每次他们都撒着一样的小谎，为的是让罗兰老爹高兴。
他把钓线绕到了桨架上，然后双臂合抱在胸前,大声说道：
“我以后绝不再在下午钓鱼了。
一过早上十点，就不会钓到鱼了。
这些懒畜生不会再咬钩；它们都到太阳底下睡午觉去了。”他带着满足的神情环顾着四周的大海，好像他是大海的所有者似的。
他以前是一个珠宝商，一直酷爱航海和钓鱼，因此在他赚了一笔钱，能够靠储蓄利息过上比较舒适的生活后，他就立马离开了柜台。
他隐退到勒阿弗尔，买下一只船，成了一名业余船长。
他的两个儿子——皮埃尔和让则留在巴黎继续他们的学业。放假的时候，他们时而会来和他们的父亲共享航海和钓鱼的乐趣。
大儿子皮埃尔比让大五岁，他大学毕业后想从事各种不同的职业，于是接二连三地尝试做过五六个行当，可都很快就厌倦了，随即又开始满怀希望地寻找新职业。
最后，医学吸引了他。他满腔热情地投入其中，在经过了一段非常短时间的学习后，他从部长那里取得了缩短修业时间的特许证，拿到了医生的资格证。
他是一个热情、机智、性情多变却又倔强的人，满脑子的乌托邦和哲学思想。
让和他哥哥完全不同。他肤色白皙，他哥哥却皮肤黝黑；他生性从容，他哥哥却暴躁冲动；他温顺和善，而他哥哥却衔恨记仇；他顺顺利利地学完了法律，在哥哥皮埃尔拿到医学学士学位的同时，他也通过了法学学士的考试。
于是，两人现在都回家来休息一段时间，而且如果能找到满意的职位空缺，两人都打算在勒阿弗尔安定下来。
可是有一种嫉妒心理总在隐隐作祟；一种在兄弟或姐妹之间日渐滋长、慢慢成熟，直到其中一方结了婚或是遇到意外的好运时才爆发出的嫉妒心理，使他们在一种兄弟间没有攻击性的敌意中相互戒备着。
的确，他们是相亲相爱的，可他们又在相互提防着。
让出生的时候，皮埃尔已经五岁了。他带着一种被溺爱坏了的小动物的妒意，瞅着突然出现在他父母怀里，被他们百般疼爱的另一只小动物。
让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是一个温顺、善良、好脾气的模范乖孩子。日子久了，皮埃尔总是听到别人夸奖这个好孩子，渐渐地开始愠怒。因为在他看来，弟弟的温顺就是软弱，他的和善就是愚蠢，他的厚道就是盲目。
他的父母亲期望着儿子们将来能有个平凡但体面的职业，因此责备皮埃尔总是三心二意、头脑发热、半途而废，指责他异想天开，总是心血来潮地换工作。
自他成人之后，父母不再总对他说：“你多跟让学学！”但每次听到他们说“让做了这个，让做了那个”的时候，他很清楚这些话的言外之意。
他们的母亲是个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一个节俭的、感情细腻的中产阶级妇女，一个天性温和柔顺的簿记员。她不断地平息着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之间因日常琐事而频繁引发的小对抗。
可现在，有件小事使她心绪不宁起来，她害怕事情会复杂化。因为去年冬天，在她的儿子们结束各自的学业之际，她结识了邻居罗塞米伊太太，一个商船船长的遗孀，丈夫两年前死在了海上。
这个寡妇很年轻，只有23岁，是个很明达的女人，像自由的动物那样本能地懂得如何生活，好像她是个过来人，看过、经历过、研究过、衡量过人们能想象得到的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她用健全的心智、缜密的思维和善良的心来作判断。她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到这几位友善的邻居家里去呆上一会儿，喝杯茶，话话家常。
对航海的狂热一直在刺激着罗兰老爹，驱使他向这位新结识的女邻居打听已故船长的事情。罗塞米伊太太便毫不迟疑地畅谈她丈夫，他的航海历程，他过去的轶事。她像一个乐天知命、通情达理、热爱生命且又尊重死亡的女人那样侃侃而谈。
两个儿子回来以后，发现这个漂亮的寡妇在自己家里无拘无束，便马上开始向她献起了殷勤，这倒不是为了讨她喜欢，而主要是想在女人面前争雄。
他们的母亲很实际，也很精明。她巴不得他们中的一个能赢得美人心，因为那个年轻的寡妇很有钱。但她又同样希望另一个不要因此而痛苦。
罗塞米伊太太皮肤白皙、眼睛碧蓝，浓密而细软的一头卷发稍有微风便会飞扬起来。一副果敢、无畏、好斗的的神气和她那明智冷静的思维方式极不相称。
她看起来似乎对让有所偏爱，毫无疑问，她是被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所吸引。
但是，这种偏爱只流露在她略有不同的眼神和语气中，几乎察觉不出；偶尔在她征求他的意见时也会表现出来一些。
她似乎猜到了让的观点会支持她的观点，而皮埃尔的看法则必定与她相左。
当谈到这位医生在政治、艺术、哲学或道德伦理方面的观点时，她总会说：“你的这些怪念头。”
然后，皮埃尔就会用一种冷峻的目光看着她，好似原告在起草诉状控诉女人——所有女人，软弱的可怜虫。
在他的儿子们回家以前，罗兰老爹从来没邀请过罗塞米伊太太一起去钓鱼，连她妻子都没有带去过，因为他喜欢在天亮以前就同博西尔船长和老水手帕帕格里斯一起启航出发。博西尔船长是一个退休的远洋海员，罗兰在一次涨潮时在码头上遇到他，后来两人成为了亲密的朋友；人们都叫老水手帕帕格里斯为让·巴尔特，是专门负责看管船只的。
可上周的一个晚上，罗塞米伊太太在他们家吃晚饭时说：“钓鱼一定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这个老珠宝商，因为她感兴趣而受宠若惊，突然很想与她分享自己最喜爱的活动，于是他就像传教士劝人信教一样高声说：“你想一同去钓鱼吗？”
“我当然想！”
“那下周二去怎样？”
“行啊，就下周二。”
“你是那种早上五点就能准备好出发的女人吗？”
她惊呼一声：
“不，不行，那太早了。”
他失望了，心凉了半截，顿时怀疑起她所谓的兴趣来。
可他还是问道：
“那您几点可以出发呢？”
“嗯——九点如何？”
“不能再早些吗？”
“不，不能再早了。
九点已经很早了。”
这个老头儿不由得犹豫起来。
这么晚动身，他一定会空手而归，因为暖和的太阳晒着海水，鱼儿们就不再咬钩。可两兄弟迫切地想要施行这个计划，他俩当场就把一切都组织安排好了。
因此，到了下个星期二，“珍珠号”就在勒阿弗尔海角的白色岩石下抛锚了。他们在那里一直钓到中午，小憩了一会儿之后又钓了一阵，可什么都没钓到。
罗兰老爹这时候才明白罗塞米伊太太其实只是喜欢泛舟海上，但为时已晚。当看到他的钓线不再抖动的时候，他便不理智地大喊了一声“该死！”，这既是骂那个可怜的寡妇，也是骂他钓不到的那些鱼。
现在，他像个吝啬鬼那样欣喜地凝视着那些战利品——他的鱼。随后，他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好吧，孩子们，”他说，“我们回家吧。”
兄弟俩收起了手中的钓线，把它们卷好，把擦干净的鱼钩嵌到软木塞上，然后便坐着等待。
罗兰老爹站起来，像个船长那样眺望着天际。
“没有风，”他说，“你们得划船了，孩子们。”
突然他又伸出一条胳膊，指着北方大声说：
“南安普敦的班轮来了！”
碧波浩瀚的大海好似一块平铺的蓝色布面，海面上金光闪烁，反射着如火的阳光。在罗兰老爹所指的方向，玫瑰色的天空中有一团黑云，云团下方，那轮船的轮廓依稀可辨，由于相距甚远，那船看起来很小。
往南望去，还可以看到许多环状的烟雾，许多艘轮船都在往勒阿弗尔码头靠拢。现在几乎看不清码头了，只见它像一条白纹，其尽头处的灯塔像只触角似的挺立着。
罗兰问道：“‘诺曼底号'是不是今天该进港了？”让回答：
“是的，是今天。”
“把我的望远镜给我。
我想我看到它在那儿了。”
老爹拉出了望远镜的铜管，放在一只眼睛前面调整，寻找焦点，随后他终于看到了，便高兴地大喊：
“是的，是的，是它。
我认得出它的两根烟囱。
您要不要也看看，罗塞米伊太太？”
她接过望远镜，朝着大西洋的远处望去。可她没有发现那艘船，因为她什么也没辨认出来——只是看见了一片被五彩的光晕包围的蔚蓝色，一条环状的彩虹——还有其他各式稀奇古怪的东西，灯塔一明一暗的遮暗间歇弄得她晕头转向。
她把望远镜还给罗兰老爹，说：
“我用这东西啥也看不到。
这玩意还曾让我丈夫一度着了魔。他总是在窗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
罗兰老爹，觉得很没趣，反驳道：
“那一定是你的眼睛有毛病，我的望远镜可是非常好的。”
接着他把望远镜递给了他的妻子。
“你要不要看看？”
“不了，谢谢。
我不用看就知道我是看不到的。”
罗兰太太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但看起来还要略显年轻一些，她似乎非常享受这次海上泛舟的乐趣和夕阳西下的美景，胜过喜欢这次聚会的任何其他内容。
她栗色的头发刚刚开始长出几缕白发。
她看起来很沉静，通情达理，给人一种善解人意、幸福快乐的感觉，看着就令人愉悦。
她儿子皮埃尔总说她看重钱财，但这一点也没妨碍她享受梦幻的乐趣。
她喜爱读书，喜欢小说，喜欢诗歌，这不是因为它们的艺术价值，而是因为它们能唤起她心中那种淡淡的忧郁。
她说，一行诗句，通常只是一行平庸的、拙劣的诗句，也会触动她那小小的心弦，让她有种好像实现了某个神秘愿望的感觉。
她在这些淡淡的情绪里感到欣喜，灵魂开始泛起微澜。其他时候，她总是像管账簿那样严格地约束着自己的内心。
自从他们在勒阿弗尔安家以来，她明显发福了，往日那柔软苗条的身段已经变得笨重起来。
在海上的这一天，她一直很高兴。
她丈夫对她比较粗暴，但并非一个恶人，就像那些店铺里的蛮横老板，对人有些野蛮，却并没有愤怒或憎恶。对这样的人来说，对其下命令就等于是谩骂。
要是有外人在，他还较为克制，但回到家他就放肆起来，摆出一副唬人的姿态，而事实上他见什么人都害怕。
而她则极度害怕口角，怕吵闹，怕做无用的解释，所以她总是让着他，从来也不提什么要求；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都没敢请求罗兰带他出海。
因此，她高兴地抓住这个机会，深深地陶醉在这难能可贵的新鲜乐趣中。
从他们出发的那一刻起，她就全身心地、彻彻底底地投入到了这柔和的水上滑行中。她什么都没想，既不沉缅于过去，也不憧憬未来。
她仿佛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自己的身体一样，飘飘然于一种柔软的、流动的、美妙的东西之上，心灵有些震颤而又得到了抚慰。
他们的父亲下令返航：“快来，做好准备划船了！”她则笑着看着自己的两个乖儿子，给他们脱去外套，卷起他们衬衣的袖子，露出了他们光溜溜的胳膊。
离两个女人最近的皮埃尔抓起右舷桨，让抓起左舷桨，坐在那里等着，一直等到他们的船长父亲发令：“撤！”因为他坚持一切都要严守规矩。
他们同时让船桨入水，接着向后仰，全力以赴地把桨朝前划去，开始了一场显示彼此力量的争夺战。
他们来的时候很容易，因为可以借助船帆，可现在风停了，于是两兄弟的男性好胜心突然被一决胜负的念头唤醒。
当他们只和父亲一块儿出海钓鱼时，没人会去掌舵，就是这么划着，因为罗兰会一边忙着准备钓线，一边注意船的航向，仅以手势或是一句话来导航：“轻点儿，让，还有你，皮埃尔，用力些。”
或者他会说，“好了，现在一号加油；二号，胳膊使点劲儿。”
这时，走神的那个就划得更卖力些，划得过猛的那个就少使点劲儿，这样船的航向就摆正了。
但今天他们却都想炫耀一下他们的力量。
皮埃尔的胳膊汗毛很多，有点儿瘦但肌肉发达；让的胳膊浑圆，白里透红，肌肉块儿在皮肤下来回滑动。
一开始是皮埃尔占上风。
他咬着牙，紧锁眉头，双腿伸直，双手紧攥着船桨，每次都把浆划到底，“珍珠号”朝岸边飞驶而去。
罗兰老爹坐在船头，以便把船尾的位置让给两位太太，他大声喊道：“老大慢点儿！老二使点劲儿！”
皮埃尔情绪激动，划得更起劲儿了，老二却无法配合他这种疯狂的划法。
最后船长只能下令：“把船停下！”两支桨同时举了起来，按他父亲的命令，让一个人划了一会儿。
可从那个时刻起，优势就转到他这边来了。
他兴奋无比，越划越起劲。而皮埃尔一开始用力过猛，现在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筋疲力尽了，他浑身乏力、气喘吁吁。
罗兰老爹一连四次下令停划，好让老大能松口气，摆正船的航向。
这时医生感到丢了颜面，一肚子的火。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肋部突然剧痛。
一开始我还划得很好，可现在我都无法动弹了。”
让问道：“要不我一个人用双桨来划会儿？”
“不，谢谢，我很快就会好的。”
他们的母亲有点不耐烦了，说：
“我说，皮埃尔，你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有什么意思啊。
你不是个小孩子了。”
他耸了耸肩膀，又开始划了起来。
罗塞米伊太太假装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船每次往前一划动，她那满头金发的脑袋便姿势优美地往后一仰，两鬓的碎发也随之飘动起来。
可罗兰老爹这时叫了起来：
“看哪，‘阿尔贝王子号'快要赶上我们了！”
大家都朝那边望去。
南安普敦的轮船正全速驶来，这条长长的班轮吃水很深，两根烟囱往后倾斜着，两只黄色的轮罩圆滚滚的，像脸盘一样。撑开的太阳伞下面挤满了乘客。
它那发着隆隆巨响的叶轮飞速地运转着，把海水拍打得白沫四处飞溅。它看上去行色匆匆，像个十万火急的信使，笔直的船头劈开了海面，船身两侧激起了两道薄薄的透明波痕。
当那条船靠近“珍珠号”的时候，罗兰老爹举起他的帽子，两位太太挥舞着她们的手帕，汽船上也有五六个阳伞下的乘客热情地挥手致意，以示还礼。汽船渐行渐远，在平静而又闪着波光的海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翻滚的波浪。
还可以看到其他一些轮船，船顶上也冒着滚滚黑烟，远远地从四面八方向那短短的白色海堤驶来，海堤像一张大嘴，把轮船一条接一条地吞没。
还有那些仿佛滑行在天际的渔船和轻桅大帆船，它们被一些小得几乎看不到的拖船拉着，也都或急或缓地正朝着那个食人恶魔驶去。这个吃人的魔鬼有时似乎吃得过饱了，于是向大海吐出了另外一些游船，有双桅横帆船、双桅纵帆船，还有桅帆纵横的三桅帆船。
那些飞驰的汽轮有的向右，有的向左，朝着平静的大洋腹地驶去，而那些帆船在被拖船拖出港口后，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停着，它们正在为自己着装，从主桅到顶桅都扯起了船帆，在夕阳的映照下，有的船帆呈白色，有的是棕色，有的微红。
罗兰太太眯着眼睛喃喃自语：“天哪，大海真是太美了！”
罗塞米伊太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绝没有悲伤的意味，接着说：
“是啊，可它有时候也是要兴风作浪的。”
罗兰老爹叫道：
“看，‘诺曼底号'正在进港呢。
它真是个大家伙，对吧？”
接着他又描绘了塞纳河河口另一边那遥远的对岸——这个河口有二十公里宽，他如是说。
他又指出了维莱维尔、特罗维尔、乌尔加特、吕克、阿罗芒什、卡昂河以及卡尔瓦多斯礁石带，这个礁石带使得从这里一直到瑟堡的航道都险象环生。
接着，他又谈到了塞纳河的沙洲问题，这些沙滩每次涨潮后都要移位，如果不每天巡查航道，连基叶伯夫当地的水手也会出差错。
他又叫他们注意观察，勒阿弗尔是如何把诺曼底分为上下两部分的。
在下诺曼底，平坦的海岸缓缓下降，从牧场、原野、草地，一直延展到海边。
与此相反，上诺曼底的海岸又陡又直，是一道犬牙交错的壮观峭壁，形成了一道一直绵延到敦克尔克的白色防护墙，在每个凹口里都隐藏着一个村落或是一个港口：埃特勒塔、费康、圣瓦勒里、特列港、迪耶普等等。
两个女人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她们因舒适而变得懒洋洋的，看着海面上那么多来来往往的船舶，像围着自己的巢穴奔跑的野兽，觉得很震撼。她们静默地坐着，看着壮丽柔和的落日，充满了敬畏。
只有罗兰老爹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他是那种不会受任何事物干扰的人。
女人们的神经比较敏感，有时她们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听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就跟受到侮辱一样让人恼火。
皮埃尔和让这时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们不紧不慢地划着，“珍珠号”向着港口驶去，在四周的大船中，它显得十分渺小。
他们靠岸后，已经在那里等着的帕帕格里斯用手扶着太太们下船，随后他们就进城了。
还有一大群人也在赶往回家的路上，这群人每天在涨潮时都会到码头上来。
罗兰太太和罗塞米伊太太走在前面，三个男人跟在后面。
走上巴黎大街后，她们时不时在女帽店或珠宝店前面停下来，看看某顶帽子或是某件首饰，议论一番后又继续朝前走去。
走到交易所广场前面的时候，罗兰老爹停住了脚步，像往日一样，他细细地打量着泊满船只的巴桑杜商船锚地，和这个船坞紧连着的还有其他几个船坞，那里停泊着四五排大船，一艘贴着一艘，紧紧地靠在一起。
数不胜数的桅杆沿着码头绵延数公里，它们上面的横桅、顶桅、缆绳使城市中心的这片空地看上去像一大片枯死的森林。
在这片没有树叶的林子上空，一些海鸥在盘旋飞翔。它们在窥伺着被扔进水里的残食，随时准备像落石似的俯冲下来抢食。一个小水手趴在一根顶桅上装滑轮，看上去像是在那里寻找鸟窝。
“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吗？不用客套，这样大家就一起度过一整天了。”
罗兰太太问罗塞米伊太太。
“当然愿意，我非常高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今天晚上回家一个人呆着，真是太落寞了。”
这个少妇对他的冷漠态度让皮埃尔开始不安起来，他听到这话后低声自语道：“瞧瞧，这个寡妇现在算是要赖到我们家来了。”几天来，他都称她为“寡妇”。
这个词，本身并无恶意，可让一听到皮埃尔说这个词时的音调就上火，他觉得这种音调不怀好意，且带有侮辱的味道。
这三个男人一直走到家门口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们的家坐落在贝尔-诺曼底大街上，很狭小，一共三层楼。
女佣叫约瑟芬，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工资很低，什么杂事都干，天生一副农民的表情，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她开了门，跟在主人后面到了二楼的客厅，随后说道：
“有位先生来过三次了。”
罗兰老爹和这个女佣讲话时向来不是吼就是骂，他叫道：
“谁来过，连个该死的名字都没有吗？”
她从来不会因为主人的咆哮而畏缩，她回答说：
“是律师事务所的一位先生。”
“哪个律师？”
“迈卡尼律师啊——还能有谁？”
“那这位先生说了什么？”
“他说迈卡尼先生今晚会亲自来一趟。”
迈特尔·勒卡尼先生是替罗兰老爹处理事务的律师，也算是他的朋友。
他派人传话说他今晚会来拜访，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而重要的事情。罗兰家的四个人面面相觑，坐立不安，因为财产不多的人向来都害怕和律师打交道，律师的到访会让人联想到合同、遗产、诉讼之类吉凶未卜的事情。
这位父亲沉思了片刻后，低声说：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罗塞米伊太太大笑起来。
“当然是关于遗产的事啦。
我敢肯定。
我会给人带来好运气的。”
可是他们没有预计到，谁死后会给他们留下任何遗产。
罗兰太太对亲戚关系记得清清楚楚，她马上开始仔细地罗列她婆家和娘家两方面的所有亲戚关系，从直系亲属一直追溯到旁支的堂表姑姨。
她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摘下来就说：
“我说，老爹，”（她在家称她丈夫为“老爹”，有时在外人面前叫他“罗兰先生”）“告诉我，你记得约瑟夫·勒伯吕续娶的女人是谁吗？”
“记得，一个叫迪梅尼的小姑娘，是个文具商的女儿。”
“他们有孩子吗？”
“我想应该有的！至少有四五个吧。”
“那遗产肯定不会是他那边的人给的了。”
她很亢奋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开始希望天上会掉馅饼了。
可是皮埃尔很爱他的母亲，他知道她稍稍有些善于幻想，因此担心如果这是个坏消息而不是好消息，他母亲会失望，会有点伤心、难过，于是便劝阻她说：
“妈妈，别太兴奋了，我们没有富有的美国叔叔。
依我看，这可能关乎让的婚事。”
所有人听到他这个想法都很吃惊，让也因为他哥哥在罗塞米伊太太面前谈起这样的事情心里有些生气。
“为什么说是我的婚事，而不是你自己的呢？这个假想太站不住脚了。
你是老大，因此考虑先结婚的应该是你。
更何况，我还不想结婚。”
皮埃尔讥笑他说：
“那么说，你现在已经坠入爱河了？”
让不高兴了，反驳道：“难道非得爱上谁，才能说还不想结婚吗？”
“啊，说的对！那个‘还'字算是讲对了，你在等待。”
“就算我在等吧，随你怎么说。”
可是罗兰老爹边听边思索着，突然找到了一个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上帝保佑！我们这样费劲心思去想这个问题真是愚蠢至极。
迈特尔·勒卡尼先生是我们的好朋友，他知道皮埃尔一直在找一家医务室，而让在找一家律师事务所，他或许是为你们其中的一个找到了合适工作。”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可能性也极大，因此大家都接受了。
“晚饭准备好了。”女佣说。
于是各人都匆匆回到自己房间，洗手准备就餐。
十分钟后，他们都来到了一楼的小餐厅里用餐。
起先大家都沉默不语，可不一会儿，罗兰对律师的这次造访又产生了疑问。
“说到底，为什么他不写信给我们呢？为什么他派他事务所的人来找了我三次？为什么他现在要亲自来呢？”
皮埃尔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他说：
“毫无疑问，他希望能立即得到答复，又或许他有些机密的事情要告诉我们，不太方便写在纸上。”
可他们心里还是很迷惑，而且四个人都因邀请了这个客人感到有点烦心，因为她妨碍了他们的讨论和应做的决定。
他们刚回到楼上的客厅里，便被告知说律师来了。
罗兰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
“晚上好，我亲爱的总管。”他这样尊称这位来访者。在法国，所有律师的名字前面都带有这个尊称。
罗塞米伊太太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她说，“我很累了。”
大家稍稍表示了一下想挽留她的意思，可她拒绝了。往常都有人送她回家，可这次三个男人谁也没主动提出送她。
罗兰太太赶忙走到来访者身边说：
“要不要来杯咖啡，先生？”
“不用了，谢谢。
我刚吃过饭。”
“那来杯茶好吗？”
“谢谢你，我一会儿再喝吧。
我们先谈谈正事。”
这话音刚落，大家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钟摆有节奏的滴答声和楼下女佣刷平底锅的叮当声，那声音在门口听起来都笨手笨脚的。
律师接着说：
你们认不认识巴黎的一位叫马雷夏尔先生的人，莱昂·马雷夏尔？”
罗兰两口子立刻异口同声地惊呼道：“没错，我们认识！”
“他是你们的一个朋友吗？”
罗兰答道：“先生，他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可他是一个巴黎迷；他不愿意离开巴黎的林阴大道。
他是财政部的重要职员。
自从我离开首都以后就没再见到过他，后来我们也不再通信了。
您知道，当人们离得很远的时候——”
那位律师神情凝重地打断他：
“马雷夏尔先生去世了。”
夫妻二人都流露出一种吃惊而又悲痛的神色，这种情感不管是发自肺腑还是故作姿态，反正是一般人听到这类消息时会立刻表现出来的神态。
迈特尔·勒卡尼先生接着说：
“我在巴黎的同事刚刚告诉我他遗嘱里的主要内容，他指定你们的儿子让·罗兰先生为他的唯一财产继承人。”
大家都吃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罗兰太太首先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她结结巴巴地说：
“上帝啊！我们可怜的朋友，我们可怜的莱昂！
天啊！我的天啊！他死了！”
她开始流泪，那种女人默默流出的眼泪，是悲痛的心灵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看起来是那么悲伤，泪水是那么晶莹明澈。
可罗兰想的更多的是刚刚宣布的消息给他带来的前景，对老朋友的死倒并不感到伤心。
可他不敢立即询问遗嘱的条款和财产的数目。为了拐弯抹角地谈到他所关心的问题，他问道：
“可怜的马雷夏尔，他是怎么死的？”
迈特尔·勒卡尼先生对此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死者没有一个直接继承人，”他说，“他把每年两万法郎（合3，840美元）的财产加上百分之三的利息全部留给了您的小儿子。他是看着他出生长大的，觉得他应该得到这笔遗产。
如果让先生拒绝接受，那么这笔遗产将转赠给孤儿院。
罗兰老爹掩饰不住他的喜悦，高声嚷道：
“上帝啊！他真是个好心肠。
要是我没有子女，我也不会忘记他的，他是个真正的朋友。”
律师笑了。
“能亲自通知您这件事情，我很高兴。”他说，“给人带来好消息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个好消息是一位朋友的死讯，是罗兰老爹最要好的朋友的死讯。
而罗兰老爹自己也很快忘记了他刚刚还口口声声谈论的那种真挚友谊。
只有罗兰太太和她的两个儿子还保持着悲戚的面容。
实际上，她一直是眼泪汪汪的，用手绢不停地擦着眼睛，随后用手绢捂着嘴，压制住太响的呜咽声。
医生喃喃地说：
“他真是个好人，非常重感情。
他经常邀请我们去吃饭——我弟弟和我。”
让泛着泪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以往那样，右手捋着他漂亮的金色胡子，一直捋到胡子尖儿，像是要把它们拉长拉细似的。
他的嘴唇动了两次，想讲几句得体的话，可想了良久他也只能说：
“是的，他的确很喜欢我。
我每次去看他，他总会抱抱我。”
可他父亲这时思潮起伏，思索着那即将到手的，不，是已经到手的遗产。那笔钱就近在咫尺，只要小儿子表示同意，很快，确切的说是明天，就会成为他们家的了。
“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他问，“不会有人提起诉讼——不会有人反对吗？”
迈特尔·勒卡尼先生好像很有把握。
“没有，我巴黎的同行说一切都非常清楚。
让先生只需要签字，表示他愿意接受就可以了。”
“好极了。
那么，那财产帐目清楚吗？”
“非常清楚。”
“所有需要办理的手续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
突然，这个老珠宝商感到一阵羞愧，一种由他迫不及待打听这些事情而带来的模糊的、本能的、稍纵即逝的羞愧，于是他补充道：
“您知道我之所以要立即问您所有这些问题，是为了不让儿子碰上一些他也许预料不到的麻烦。
有时候，会有些债务、让人为难的义务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遗产受赠人总会陷进摆脱不了的荆棘丛中。
总之，我虽然不是遗产继承人，可我总得先为小家伙们着想。”
他们已经习惯了把让叫成“小家伙”，尽管他的块头比皮埃尔大得多。
罗兰太太似乎突然大梦初醒，想起了某件遥远的事情，某件她听说过但几乎忘记了的事情，对这件事她并不能完全肯定。
她疑惑不解地问道：
“您是不是说我们可怜的朋友马雷夏尔把他的财产留给了我亲爱的让？”
“是的，夫人。”
于是她简单地接着说：
“我为此感到很高兴，这证明他很爱我们。”
罗兰站了起来。
“亲爱的先生，您是不是需要我儿子马上签字表示他愿意接受？”
“不，不，罗兰先生。
明天，明天下午两点，在我的事务所，如果你们方便的话。”
“行，行，当然方便。
我就是这样想的。”
这时罗兰太太也站了起来，破涕为笑，她走近律师，把手放在他的椅背上，用一个母亲感恩的温和目光看着他，说道：
“那么，现在喝杯茶吧，勒卡尼先生？”
“现在我想喝了，夫人，非常乐意。”
女佣被叫来了，她先拿来了一些盛在深锡罐里的干点心，这些细碎而无味的英国糕点像是专门做来给鹦鹉啄食的，而且是塞在金属盒子里，好像是为环游世界的人准备的。
接着，她又去拿来了几条折成方形的灰色亚麻茶巾，这些茶巾在穷人家里是从来不洗的。
第三次她又拿来了糖罐和茶杯，接着她就去烧水了。
大家就坐在那里等着。
谁也不想说话。他们都思绪万千，什么也不想说。
只有罗兰太太试着闲扯了几句。
她讲起钓鱼旅行，还夸赞了一番“珍珠号”和罗塞米伊太太。
“有趣，真有意思！”律师重复地说。
罗兰背靠在大理石壁炉架上，就像冬天生火时一样，双手插在口袋里，嘟着嘴吹口哨，坐立不安，难以抑制满心的欢喜。
两兄弟坐在客厅中央的小圆桌左右两旁两把同样的扶手椅里，双眼直视前方，姿态差不多，但表情却不同。
茶终于端上来了。
律师端起一杯，加了些糖，把一小片硬得啃都啃不动的饼干放在里面浸泡弄碎，然后把茶喝了。
接着他便站起来，和大家握手告别。
“就这么说定了，”罗兰重复了一遍，“明天下午两点在您那里见。”
“好的。
明天下午两点见。”
让一句话都没说。
客人走了以后，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后来罗兰老爹张开双手拍了拍他小儿子的双肩，大声说：
“嘿，该死的走运鬼！怎么还不抱抱我！”
让笑了。
他一面拥抱他父亲一面说：
“我没觉得一定要抱你啊。”
罗兰老爹高兴得难以自持。
他来回在房里踱步，用他笨拙的手指在家具上敲打着，脚跟转来转去，一直说：
“多好的运气！多好的运气啊！看吧，这才是我说的好运气！”
皮埃尔问道：
“那么您过去和这位马雷夏尔很熟是吗？”
他父亲回答说：
“那还用说！他以前每晚都来我们家。
你肯定也记得，每逢放半天假的时候，他总是去学校接你，还经常在吃过晚饭后送你回学校。
噢，还有，让出生的那天，是他去请的医生。
你妈妈临产觉得难受的时候，他正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我们当然马上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便飞也似的跑去请了医生。
忙乱中他还错戴了我的帽子。
我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事后我们为此还笑痛了肚皮。
很可能他在临终时也想起了这些小事，又因为他没有任何继承人，他就思量着：‘我记得那小家伙出生时我也出了一把力的，我要把我的财产留给他。'”
罗兰太太坐在一把很深的椅子里，仿佛再次陷入了回忆中。
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
“啊，他真是个好人，热情诚恳，在这个年代，这样的人可真不多见啊。”
让站起来了。
“我要出去散会儿步。”他说。
他爸爸吃了一惊，想留住他。因为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商量，得订些计划，做些决定。
可年轻人推说他有个约会，非出去不可。
何况在接受遗产之前，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安排妥当。
于是他走了，因为他想自己一个人仔细想想。
皮埃尔说他也想出去走走，几分钟以后，他也出门了。
就只剩下他夫妻俩了，罗兰老爹立即把妻子搂在怀里，在她双颊上各吻了十多下。过去，她经常责备他离开了巴黎，现在他借此机会反驳道：
“瞧瞧，亲爱的，要是我们那时继续呆在巴黎为孩子们操劳，真是毫无益处，反倒是迁到这里来以后，我的健康也好转了，还得到了天降的横财呢。”
她表情凝重。
“发横财的是让，”她说，“可皮埃尔呢？”
“皮埃尔？他可是个医生啊，他能赚大钱的。而且他弟弟也会帮他忙的。”
“不，他不会接受的。
况且这遗产是给让一个人的，他一个人的。
皮埃尔会发现自己处境很糟的。”
老伙计似乎有点困惑不解：“那么，我们在遗嘱里多留些给他吧，我们的那份。”
“不行，这样做也不怎么公平。”
‘‘见鬼去吧！”他嚷道，“你叫我怎么办呢？
你总是找一堆理由来反对我的意见。
你总让我扫兴。
算了，我睡觉去了。
晚安。
不管怎样，这就是运气，真是太走运了！”
于是，他便高高兴兴地走了，别的一概不管，那位如此慷慨的朋友过世了，他连一句惋惜悼念话都没有说。
罗兰太太坐在油灯前陷入了深思。灯油已经快要燃尽了。
第二章
一出门，皮埃尔就往勒阿弗尔的主要街道巴黎大街走去。街上灯火通明，熙熙攘攘。
清凉的海风吹拂着他的脸，他背着手慢慢地走着，手杖夹在胳膊下面。
他局促不安、心情压抑、心不在焉，就像听到了什么坏消息一样。
他的苦恼没有任何明确的原因，一时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让他情绪低落、四肢沉重。
他觉得有个地方难受，可又说不出来是哪儿，身体里有个小小的创口——一个几乎觉察不到的伤疤，找不到其确切的部位，却又让人感到难受、乏力、沮丧、恼火——那是一种轻微而隐秘的苦楚，像是一粒痛苦的种子。
走到剧院前的广场时，他被托托尼咖啡店的灯光所吸引，于是他慢悠悠地向那灯火辉煌的店面走去。可就在他要迈进去的一瞬间，他想起了他在那里或许会遇到一些朋友、熟人——一些他非得和他们交谈不可的人，他突然对这种日常生活中觥筹交错的点头之交感到极度厌恶。
于是，他折回来，回到了那条通往码头的大街上。
“我该去哪儿呢？”他自言自语，努力在脑海里搜索一个能符合他心境的地方。
他想不起一个这样的地方，因为独处让他感到很焦躁，而他又无法忍受见到任何人。
走到大码头时，他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他朝着海堤走去，选择一个人静一静。
他走近防波堤上的一张长凳，坐了下来，他已经走累了，他原本就没有散步的兴致。
他问自己：“今晚我到底是怎么了？”于是，他开始从记忆中搜索，追想是什么让他如此不快，就像我们为了找到病人发烧的原因而追问他那样。
他心里既焦躁不安又沉着冷静。他一会儿激动起来，认同了自己的冲动，一会儿又冷静下来，指责自己的冲动。可很快，原始的天性最终占了主导地位，在情感与理智的较量中，情感永远都占上风。
所以，他努力探寻，是什么让他这样暴躁易怒，让他渴望这种漫无目的游走，让他希望遇上与他意见相左的人，同时又让他厌恶那些可能会看到的人、可能会听到的话。
接着，他质问自己：“难道是让得到了遗产的缘故？”
是的，当然有这个可能。
当律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因为人有时候的确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总有一些突发而又难以摆脱的情绪是我们无法抑制的。
他开始仔细思考一个生理学问题：某种印象会使人产生本能的反应，并引发一阵痛苦或愉悦的情感，而当那个理性的自己超越了本能的自己时，这个理智的人所渴望的、追求的、认为正确而有益的情感则是与前者截然不同的。
他试着去构想一个继承了一笔巨款的儿子的心理状态，这个儿子因为得到了这笔财产而能享受他向往已久的种种乐趣，之前由于父亲的贪婪，他从来没享受过这些乐趣——尽管如此，这位父亲还是受爱戴和被思念的。
他站起身来，朝海堤的尽头走去。
他觉得好了一些，而且很满意自己已经理解、洞悉了自己的内心，并揭露了另一个潜在的自我。
“这么说，我是在嫉妒让，”他想，“这念头真是太可耻了。
现在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将和罗塞米伊太太结婚。
不过，我并不喜欢那个自以为是的小傻瓜，她正是那种通情达理、品行端正的男人所厌恶的女人。
因此，这就是一种完全没来由的嫉妒，不折不扣的嫉妒，为了嫉妒而嫉妒的嫉妒！我一定得当心此事啊！”
这时，他走到了标注港口水位线的水位标杆前面。他划亮一根火柴，看了看在近岸锚地做了标志并在下次涨潮时进港的船只名单。
等待进港的有来自巴西、拉普拉塔、智利、日本的轮船，两艘丹麦的双桅横帆船、一艘挪威的双桅纵帆船和一艘土耳其汽船——皮埃尔见了它好像看到了一艘瑞士汽船一样吃惊。在一时的幻想中，他仿佛看见了一艘大船，上面满载了许多包着头巾的人穿着肥大的裤子在爬横桅索。
“真是荒谬！”他想道。
“不过土耳其人本来就是个航海的民族。”
他向前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看着眼前的锚地。
在他右边，圣阿德莱斯湾上方，勒阿弗尔海角的两座电力灯塔像一对孪生的独眼巨人，向遥远的海面射出两束强光。
两道平行的光束像两颗彗星的巨大尾巴，从相邻的两个光源发出，顺着一条笔直而没有尽头的斜坡，从峭壁顶端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
此外，从两座码头上射出另外两束光，它们像是那两束巨光的孩子，标志着勒阿弗尔港的入口。遥远的塞纳河的另一岸，还能看见许多别的灯光，有些是静止不动的，有些是闪烁不定的，忽而明亮，忽而暗淡，像眼睛一睁一闭似的——那是海港的眼睛，黄的、红的、绿的，它们瞭望着夜幕笼罩下泊满船只的海面。那热情好客的海岸，只能机械而规律地眨着眼睛，告诉人们：“我在这里。
我是特鲁维尔，我是翁弗勒尔，我是奥特梅尔河。”还有那高踞在其他灯塔之上的埃多维尔空中标灯，它的光芒穿过塞纳河河口的的沙滩，直指鲁昂港。从这里遥望，那高耸入云的灯塔像是一颗行星。
再远一些，在那比天空更黑暗的辽阔深邃的海面上，似乎到处都泛着点点星光。
它们在夜雾中闪烁着，小小的，离海岸或近或远——有白的、红的，还有绿色的。
大部分的星星都是静止的，但也有少数几颗好像在飞速前移。
这些都是已经抛锚停泊的船，或是正在寻找泊位的船只上的灯火。
就在这时，月亮从城市后面升起来了，它也像一座巨大的神圣灯塔，在苍穹中点亮，为天上数不清的群星指明方向。
皮埃尔喃喃地说，几乎叫出声来：“看啊，那多美！可我们却在为一些蝇头小利大伤脑筋！”
突然，就在他身边，从两座码头之间那个漆黑宽阔的沟渠里溜出来一个黑影，体积巨大、形状古怪。
他俯身靠在花岗岩的矮墙上，看见那是一条返航的渔船滑进来。没有人声，没有水声，也没有桨声，任凭它迎着海风张开的黄褐色船帆缓缓前进。
他心想：“如果能生活在那条渔船上，那该有多清净——或许吧！”
随后他又朝前走了几步，看见有个人坐在防波堤的尽头上。
这是个幻想家、坠入爱河的人，还是个圣贤——是幸福还是绝望？
他是谁？他好奇地朝前走去，想看看这个孤独的人的脸，结果认出了那个人原来是他弟弟。
“啊，是你吗，让？”
“皮埃尔！是你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啊？”
“我出来透透气。
你呢？”
让笑了起来。
“我也是出来透透气。”于是皮埃尔挨着弟弟坐下了。
“真美啊，是不是？”
“哦，是啊，挺美的。”
从让的语调里，他听出来他其实根本就没在看风景。
他接着说：
“而我，我每次来这儿，都有种疯狂的念头，想随着这些船去走南闯北。
想想看，那些点点星火都是来自于天涯海角，来自开满了鲜花和美丽橄榄枝的国度或是有古铜色美女的国家，来自有蜂鸟、大象，有漫步的狮子和黑人国王的国家，来自那些我们以为是童话的国家——我们已经不再相信像《白猫》或《睡美人》那样的故事了。
要是能去那样的地方旅行，那真美妙极了。可是，这得花上一大笔钱，无休无止——”
他突然打住不说了，想到他的弟弟现在有钱了，可以不被世俗所扰，不为生活所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幸福快乐、无忧无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可以去找金发的瑞典姑娘，也可以去找棕发的哈瓦那女郎。
接着，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现了一个经常出现的念头。这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迅猛，他没有预料到，无法遏制，也不能限制它。他感觉这念头仿佛来自另一个独立的、强大的灵魂。
“呸！他头脑太简单了，他会去娶那个小寡妇罗塞米伊的。”他站起身来。
“你自己在这里梦想未来吧。
我想走走。”
他握了握他兄弟的手，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补充道：
“好吧，我亲爱的弟弟，你现在有钱了。
我非常高兴今晚能遇到你，告诉你我对这事感到多么高兴，我是多么为你庆幸，我是多么爱你。”
让天性温顺随和，他非常感动。
“谢谢你，我的好哥哥，谢谢你！”他结结巴巴地说。
皮埃尔转过身，手杖夹在胳膊下面，背着手，慢慢地朝前走去。
回到城里以后，他又开始想他该干些什么，因为碰上了他弟弟，散步被打断了，海景也看不了了，很是扫兴。
他突然有了个想法。
“我要去和老马露斯科喝上一杯。”于是他又朝着安古唯尔区走去。
他是在巴黎的几个医院里认识老马露斯科的——他叫他马露斯科老爹。
据说，他是个波兰老头，一个老难民，在波兰经历了非常糟糕的事情，来到法国以后，他又重新通过了考查，当上了药剂师。
他的过去大家都一无所知，关于他的各种传奇故事在住院和不住院的病人之间传播着，后来他的邻居们也开始谈论了。
可怕的谋反分子、虚无主义者、弑君者、不顾一切的爱国者、奇迹般死里逃生的人，这些名声使精力充沛、想象力丰富的皮埃尔·罗兰非常着迷。他成了这个波兰老头的朋友，不过他从来没听他说过关于他过去生活的任何事情。
还多亏了这位年轻医生的帮助，他才能到勒阿弗尔开业，他指望着这位有前途的医生给他带来更多的顾客。
同时，他住在简陋的药房里，把药卖给本地的小贩和工匠，过着清贫的生活。
皮埃尔常在晚饭后去看望他，和他聊上个把钟头，因为他很喜欢马露斯科那张宁静的脸和他的少言寡语，他认为长时间的沉默寡言是极为深沉的表现。
堆满了小药瓶的柜台上只点着一盏煤气灯。
为了省钱，橱窗里的灯全都没点。
在柜台后面，一个秃顶的老头儿坐在一把椅子上，两腿交叉向前伸着。他那巨大的鹰钩鼻似乎与光秃秃的前额连为一体了，使他看上去像一只愁眉苦脸的鹦鹉。此时他睡得正香，下巴搁在胸口上。
听到门铃声，他醒了，认出是医生来，便伸出双手走上前去迎接他。
他身材瘦小，身上穿的黑色礼服显得又肥又了，沾满了各种酸类药剂和糖浆污渍，像一件破烂的老式教士服。他的波兰口音很重，细弱的声音里夹着童音，发音含混不清，就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皮埃尔坐下来，马露斯科问道：“有什么新鲜事，亲爱的医生？”
“没有。
一切都是老样子，哪儿都一样。”
“今天晚上您看上去好像不高兴。”
“不高兴对我来说是常事儿。”
“得啦，得啦，抛开你那些烦恼吧。
来杯酒如何？”
“好，来一杯吧。”
“那我就给你来种新口味的酒尝尝。
最近两个月我一直在想办法从醋栗里提炼出酒来，之前醋栗只能做糖浆——哦，我做成了。
我酿出了一种好酒——确实非常可口，棒极了。”
他兴冲冲地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挑了一个瓶子拿出来。
他做任何事情都很急促，动作总是不完整。他从来不将胳膊伸直，从不大步走路，从来没有做过大幅度的准确动作。
他的思想似乎和他的行动相似，他说话总是旁敲侧击、闪烁其词、躲躲闪闪、话里有话，却从不将话说全。
事实上，他生活中最关心的事莫过于调制糖浆和酒。
他常说：“只要作出了好的糖浆或者好酒就能发财。”
他调制过上百种类似的甜味混合剂，可没有一种得到了成功的推广。
皮埃尔说，马露斯科总让他想起马拉。
他从药房后间里拿了两只小玻璃杯，放在配药的台板上。
随后这两个人把杯子举到煤气灯前面，仔细观察杯里液体的颜色。
“漂亮的红宝石色。”皮埃尔大声说。
“可不是？”马露斯科很满意，鹦鹉脸上面露喜色。
医生尝了尝，咂了咂嘴，思索了一会儿，又尝了尝，又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说：
“很好，很好，这味道真是独特。
真是种新口味，亲爱的伙计。”
“啊，真的吗？哦，我太高兴了。”
于是马露斯科请皮埃尔为这种新发明的酒取个名字。
他想叫它“醋栗露”，或者“醋栗之精”，或者“醋栗菁华”，要么就是“醋栗精”。
皮埃尔对这些名字都不赞同。
这时老头儿又有了个主意：
“您刚才说得很好，就叫它‘美丽的红宝石'。”虽然这个名字是医生自己说出来的，但他还是质疑这个名字的优点。
他建议还不如简单地叫“醋栗酒”好，马露斯科也表示赞同。
然后他们就陷入了沉默，在那孤灯下呆坐了几分钟，一语不发。
最后，皮埃尔忍不住了，开口说道：
“今天晚上我家发生了一件怪事。
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最近去世了，把他的遗产赠给了我弟弟。”
一开始药剂师似乎没有听懂，可是想了一会儿后，他希望医生也分到一半遗产。
医生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后，他好像很吃惊，也很生气。他觉得这位年轻的朋友吃了亏，为了表示不满，他一再说：
“这不会有好结果的。”
皮埃尔又烦躁恼火了起来，他想弄明白马露斯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会有好结果？他弟弟继承了他们家一个故交的财产，这会有什么坏结果呢？
可这个谨慎的老头儿不肯再作进一步的解释了。
“碰上这样的情况，财产应该兄弟两人平分，我告诉你，这不会有好结果的。”
医生觉得不耐烦，就离开了，回到父亲家里便上床睡觉了。
有一段时间，他听到隔壁房间里的让在轻轻踱步，后来他喝了两杯水，便睡着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医生一醒来就下定决心要发家致富。
这样的决心他以前曾经下过好多次，可从来没真正去实践过。
每次开始尝试一个新的行当时，迅速致富的愿望总在支持着他，给他力量和信心，可一遇到障碍、阻力，他就又去另谋他路了。
他舒服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思考着。
有多少医生一夜暴富啊！想暴富，只需要略懂世事就行了，因为在上学的时候，他就曾对那些知名的内科医生做过一番评判，并断定那些人全都是蠢驴。
就算不比他们强，他肯定也不比他们差。
如果他能想出个法子把勒阿弗尔那些有钱有势的顾客吸引过来，他每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赚到十万法郎。
他精确地计算着那十拿九稳的利润。
他将上午出诊去他的病人家，平均每天至少十个病人，每个病人收二十法郎，那么每年至少能赚七万两千法郎，甚至七万五千法郎，因为每天上午肯定不止十个病人。
下午他就在他的诊所接诊，每天也算他平均十个，每人收十法郎，每年就有三万六千法郎。
这样的话，算个整数，每年收入就足足有十二万法郎。
老顾客和老朋友出诊一次按十法郎收费，门诊收五法郎，这样总收入会略微减少一点儿，不过跟其他医生的会诊和各种附带收入就够弥补这点儿损失了。
只要巧妙地做一下宣传，要达到目的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在《费加罗报》上登几条广告性评论，就说巴黎的学术界很看重他，对这位年轻朴实的勒阿弗尔医生的治疗方法极感兴趣！这样一来，他会比他的弟弟更有钱，更富有且名气更大。
他会对自己很满意，因为他的财富是靠他自己挣来的。他还能对他年迈的双亲出手大方，他们也将为他的名声而骄傲，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绝不会结婚，妻子会是个累赘，妨碍他的生活。他不会娶妻的，但他会从他的女病人里挑个最漂亮的做他的情妇。
他对自己的成功胸有成竹，便从床上一跃而起，仿佛要把它立即抓到手中似的。他穿好衣服，就去城里寻找适合他开诊所的房子了。
于是，他便在街上四处游荡，心里想着，决定我们行动的原因是多么微不足道。
这三个星期的任何时候他都可以也应该作这个决定，而且早该决定了，可毫无疑问，弟弟得到遗产时他才突然打定主意。
他在每一个挂着“雅致套房”或“宽敞房间”出租招牌的门前驻足，而对那些没有华丽修饰语的告示根本不屑一顾。
接着他趾高气扬地走进去，量量天花板的高度，在笔记本里勾画房间的平面图及其过道、出口的布置，解释说他是个医生，来访的病人很多。
他要求楼梯一定要宽大整洁，而且他的房间位置不能高于二层楼。
在记下了七八个地址，草草写下两百来个附注后，他回家吃午饭，那时已经过了开饭时间一刻钟了。
在大厅里他就听到了餐盘的声响。
他们不等他回来就已经开饭了！
为什么？
家里还从来没有这样准时开饭的。
他不高兴了，生气了，因为他稍微有些敏感。
他一进去，罗兰老爹便对他说：
“快来，皮埃尔，赶紧，该死的！
你知道我们两点钟要到律师那里去。
今天可不是什么闲逛的日子。”
皮埃尔没说什么，吻了吻他母亲，同他父亲和弟弟握过手后就坐下了。随后他从桌子中间的一只深碗里取来留给他的炸肉排。
肉排又冷又干，很可能是最差的一块。
他想他们原本可以把肉排留在炉子上等他回来后再拿出来，不至于神志不清到完全忘了他们的另一个儿子，而且还是他们的长子。
他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现在他们又接着话茬开始说了。
“如果是我，”罗兰太太对让说，“我会告诉你我该立刻做什么。
我要买一栋豪宅定居，以引人注目；我要骑马；我要选一两件有趣的案子进行辩护，在法庭留名。
我要当一个业余律师，而且是百里挑一的那种。
感谢上帝，你现在衣食无忧了，你要有个职业，说到底也只是为了不浪费你的学习成果，还因为身为男人绝不应该无所事事。”
罗兰老爹一边削着梨皮一边大声说：
“老天爷！如果我是你，我要买一艘漂亮的游艇，一艘像我们的引水船一样构造的快艇。
有了这种船，我可以一直驶到塞内加尔。”
轮到皮埃尔发表他的意见了。
他说，毕竟一个人的道德和智慧的价值是不能用财富衡量的。
低能儿拥有财富只会堕落，而在强者手中，它会是强有力的杠杆。
不过，这类人只是凤毛麟角而已。
如果让是个出类拔萃的人，那他现在有钱了，他的才能就可以表现出来了。
可他应当比在其他情况下更努力百倍地工作。
现在他要做的，绝不应该是为寡妇孤儿辩护或驳斥他们，也不是如何在每次诉讼中聚敛钱财，而是要成为一个真正杰出的法学权威，成为法律界的名人。
他又总结性地加了一句：
“如果我有钱，我就买无数尸体来解剖！”
罗兰老爹耸了耸肩。
“那也不错，”他说，“不过最明智的生活方式是悠闲度日。
我们不是苦苦干活的牛马，我们是人。
如果生来就穷，就得干活，那也是他活该，那就干吧。
可如果有红利可拿！
那只有白痴才会去自讨苦吃！”
皮埃尔傲气地回答说：
“人各有志。
就我而言，这个世界上我只尊重知识和智慧，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
罗兰太太总是在尽力调和父子间经常发生的冲突，她把话题岔开，谈起了上周发生在博尔贝克·诺英多的一起谋杀案。
大家的思想马上就被吸引到这件案子上来，专注地倾听着这件离奇神秘的可怕事件。无论多么普通、可耻、令人厌恶，罪恶对人类的好奇心都有一种普遍而奇异的诱惑力。
可罗兰老爹时不时地看他的表。
“好了，”他说，“该动身了。”
皮埃尔冷笑了一下。
“还没到一点呢，”他说，“害得我吃冷肉排，这真不值得。”
“你去律师那儿吗？”他母亲问。
“我？不去。
我去干嘛？”他冷冰冰地回答，“我压根没必要去。”
让一直静静地坐着，好像事不关己。
他们讨论博尔贝克谋杀案时，他以法律专家的身份表达了一些看法，并对罪行和罪犯发表了一通评论。
现在他又不说话了，可他眼睛里闪着光芒，红光满面，连胡子都很有光泽，这些似乎都显示出他很开心。
家里人都走了，又只剩下皮埃尔一个人了，他就又去继续查看出租的套房。
在各处出租房的楼梯上上下下走了两三个钟头后，他终于在弗朗索瓦大街找到了一套漂亮的房子；一个宽敞的夹层楼面，两扇门面向不同的街道，两间客厅，一条玻璃长廊，病人们在候诊时可以在花丛中散步，饭厅很雅致，弓形的窗户面朝大海。
等到要定租的时候，三千法郎的租金把他难住了，因为他得预付第一季度的租金，可他什么也没有，连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
他父亲积攒下来的那一笔小钱每年的利息还不到八千法郎，皮埃尔也觉得很自责，觉得自己不该在选择职业时举棋不定，学习起来总是半途而废，不断重新来过，让父母很为难。
于是他就走了，答应两天之内给房东回音。他突然想到，等让拿到遗产后，就向他借第一季度或者半年的租金，也就是一千五百法郎。
“我顶多借用几个月，”他想，“我也许年底之前就能还给他。
而且，这么简单的小事，他会很乐意帮我这个忙的。”
因为还不到四点，他又无事可做，百无聊赖，于是他去公园的长凳上坐了很久，什么也不想，眼睛呆呆地盯着地面，由厌倦而生的痛苦把他压垮了。
虽然从回家以来他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因生活空虚、无所事事而痛苦不堪。
以前从早到晚他都是怎么过的呢？
他在涨潮的时候就去海堤上闲逛，在街上闲逛，到咖啡店里闲逛，到马露斯科家闲逛，到处闲逛。
可突然之间，他对这种生活感到厌恶，觉得难以忍受。
如果他兜里有钱的话，他会搭一辆马车到乡下去，沿着山毛榉和榆树成阴的田沟兜个风。可他现在连一杯啤酒和一枚邮票的钱都得算算，所以这类消遣对他来说太不现实。
他猛地又想起，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要经常红着脸向母亲要一个二十法郎的钱币，这种事叫人多么难堪。他一面用手杖划着碎石路，一面喃喃自语：
“天啊，要是我有钱该多好！”
他又一次像被黄蜂蛰了一下似的想起了他弟弟继承的遗产，不过他气愤地把这个念头驱走了，不想让自己在这条妒嫉的下坡路上堕落下去。
有几个孩子正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玩耍。
那是几个留着长发的可爱的小家伙，他们严肃认真、专心致志地堆沙丘，堆好后又马上把它们踩塌。
忧郁的日子里，我们会窥探灵魂的每个角落，抖落出种种琐碎的心事，皮埃尔那时就处于那样的状态。
“我们毕生的努力就像那些孩子在堆沙丘一样。”他想。
而后他又在想，生活中最明智的事情，是不是生下两三个这样小生命，然后怀着满足感和好奇心看着他们长大成人。
他心里又对婚姻有了一丝期许。
男人不孤单的时候，就不会这样迷惘了。
至少在他感到心神不宁或者犹豫不定时会有个人陪在身边。在痛苦的时候，能和一个女人平等地谈谈心，这也不错了。
于是，他开始想起女人来了。
他对女人还不太了解，只是在学医的时候有过几个相好的，但每次交往都不久，这个月的钱花完了，关系也就断了，到下个月再复合或者另换一个。
可这世界上一定会有些非常善良、温柔，还很体贴的女人。
他母亲不就是个通情达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吗？要能认识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该多好啊！
他突然站了起来，决定去看看罗塞米伊太太。
可他又猛地坐了回去。
他不喜欢那个女人。
为什么呢？
她的思想太庸俗低级了，而且，她似乎更喜欢让吧？
他从来没有爽快地承认过，但他认为那个寡妇偏爱他弟弟是出于她的愚昧无知。因为，尽管他爱弟弟，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他有点平庸，而自己则要比他高明。
可是他不打算就这样一直呆到晚上。于是，他又像昨天晚上一样，焦躁不安地问自己：“我去做什么好呢？”
这时，他灵魂深处感觉需要慰藉，需要被拥抱、被抚慰。
被抚慰——为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可这时他正处于一种软弱疲惫的状态，在这种时候，一个女人的陪伴，她的亲吻，玉手的抚摸，衬裙的沙沙声，黑眼睛或蓝眼睛的温柔一撇，这些似乎是我们当时心中迫切需要的。
这时，他脑海中闪现出了一个啤酒店里的女招待，有天晚上他曾跟她去过她家，后来又见过几次。
他又站起身来，准备去和那女孩喝杯啤酒。
他要对她说些什么呢？她又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也许，没什么好说的。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能握一会儿她的手。
她似乎还挺喜欢他。
那么，为什么他以前没常去看看她呢？
他去的时候，啤酒店里没什么人，那姑娘正在一张椅子上打瞌睡。
三个男人胳膊肘支在橡木桌子上抽烟喝酒，会计在办公桌上看小说，而老板只穿着衬衫，在一张长凳上熟睡。
一看见他，那姑娘急忙起身，迎上前来说：
“您好，先生，最近还好吗？”
“不错，你呢？”
“我嘛——我很好。
您可是个稀客！”
“是啊。
我自由支配的时间很少。
你知道，我是个医生。”
“真的！您可从来没对我说过。
我上周不大舒服，如果我知道您是个医生，我就去请您看病了。
您想要点什么？”
“来杯黑啤酒。
你呢？”
“我也来一杯吧，既然你愿意请客。”
她用“你”称呼他，显得很随和，后来就继续这么叫了，好像请她喝了这杯啤酒就算是默许了。
然后，他们两人就面对面地坐下聊了一会儿。
她不时轻佻而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像个烟花女子那样，用眼神勾引他，她说：
“你为什么不常来这儿转转呢？我挺喜欢你，亲爱的。”
他已经开始厌恶她了，觉得她很蠢，很庸俗，生活下贱。
他心想，女人应该出现在我们的梦幻里，或者笼罩在光环里，那样她的粗俗就会带点儿诗意。
她接着问：
“有一天早上，你和一个留着大胡子、皮肤白皙的帅小伙儿路过这儿。
那是你弟弟吗？”
“是的，他是我弟弟。”
“他可真是个美男子。”
“你真这么想吗？”
“当然，而且他看上去还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是什么奇怪的欲望，促使他突然想把让得到遗产的事情告诉这个酒店的荡妇呢？
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情，总要把它赶出脑海，因为他害怕灵魂会受折磨，而为什么这时候他却想一吐为快？
为什么他好像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就允许自己向她倾诉了呢？
他叉起双腿说：
“我那个弟弟，他可是交了好运啦。
他刚刚继承了一笔可以拿到两万年金的遗产。
她睁圆了她那贪婪的蓝眼睛。
“哟！谁留给他的啊？他祖母还是他姑妈？”
“不，是我父母的一个老朋友。”
“只是个朋友！不可能！那你呢——他一点儿都没给你留吗？”
“不，我和他不太熟。”
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挂着怪异的笑容说道：
“好啊，你兄弟真是个幸运儿，能交到这样的朋友。
哎呀！难怪他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他莫名地想扇她一耳光，他抿着嘴唇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摆出一副漠然而无辜的样子。
“喔，没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他比你运气好。”
他在桌上扔了一个法郎就走了。
现在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怪不得他和你一点儿都不像。”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这话言外之意是什么？
这话显然不怀好意，还带有侮辱的意味。
没错，这个贱妇肯定以为让是马雷夏尔的儿子。
他想起母亲受到这种怀疑，情绪激动不已，他停了下来，朝四周看了看，想找个地方坐坐。
面前是另一家咖啡店。
他走了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时侍者走了过来。“一杯啤酒，”他说。
他觉得心跳加快，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昨晚马露斯科对他说的话。
“这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是不是和这个贱妇有同样的想法，同样的怀疑呢？他俯视着酒杯，看着那白色的泡沫不断冒出又破裂，他问自己：“别人会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吗？”
可这时候，他脑海里浮现出种种可能让人产生这种可怕怀疑的理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他恼怒不已。
一个没有子嗣的老单身汉把他的财产遗赠给了他一个朋友的两个儿子，那是件简单自然的事，可如果他将全部财产都留给了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人们肯定要奇怪了，会窃窃私语，最终是会心的一笑。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点，他父亲也没有感觉不对劲吗？他母亲怎么会猜不到呢？
不，他们是对于这笔意外之财太欣喜若狂了，因此他们是不会想到这点的。
而且，这些老实人怎么会想到这样耻辱的事情呢？
可是众人——他们的邻居、店主、他们自己的工匠，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难道不会到处议论这件丑事，对此津津乐道，嘲笑他的父亲，鄙视他的母亲吗？
正如那个酒吧女招待说的，让的皮肤白皙而他肤色黝黑，他们的面部特征、言谈举止、神态和智力都迥然不同。这将引起众人的旁观，让所有的人浮想联翩。
每当谈起罗兰的儿子时，就会有人问：“哪一个？亲生的那个还是私生的那个？”
他站起来，决心去警告他弟弟，要他提防损毁母亲名誉的可怕危险。
可让能怎么做呢？毫无疑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拒绝接受这笔遗产，这样一来，这笔钱就会被拿去接济穷人，那么只要告诉朋友和熟人，遗嘱里有一些不能接受的条款，让不能成为遗产的继承人，而只能是受托人。
回家的路上，他想和弟弟单独见见，不能在父母面前谈论这样的事情。
一到家门口，他就听到客厅里人声嘈杂，笑声连连，走进去时，他看到了博西尔船长和罗塞米伊太太，他们二人都是他父亲请来吃饭，庆祝这件大喜事的。
味美思酒和苦艾酒已经上桌了，大家都立即兴高采烈起来。
博西尔船长是个有趣的小个子，由于长年在海上颠簸，他的身子也变得圆滚滚的，而且他的所有想法也像海滩上的卵石一样被打磨得没棱没角。他笑的时候嗓子里发出大量的小舌颤音。他觉得生活是件大事，人们应该欣然接受生活中的一切。
当让把两只刚斟满酒的杯子递给两位太太时，博西尔船长正和罗兰老爹碰杯。
罗塞米伊太太不肯喝酒，这时认识她已故丈夫的博西尔船长大声说道：
“喝吧，喝吧，太太，我们有句土话叫‘好事成双'，意思就是说，喝两杯苦艾酒绝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你瞧我，自打我不出海之后，我每天都像这样在饭前喝上几口，喝完后就好似船身在左右摇晃；喝过咖啡后再喝上几口，就好像在穿上颠簸，这样晚上的时光就会充满了生气。
但我决不会喝到狂澜汹涌的程度，决不，决不。
因为我特害怕造成破坏。
罗兰老爹听了老远洋船员迎合他的航海癖的一番话，乐得开怀大笑，脸涨得通红，视线也因为喝了苦艾酒而有点儿模糊不清了。
他的肚子跟个小店老板一样肥大——整个身体就剩下肚子了——仿佛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藏到肚子里去了。他跟那些整日坐着的人一样，大腹便便，好像没有大腿，没有胸脯，没有胳膊，也没有脖子。
这种人整日坐在椅子上，似乎整个身体都集聚到肚子这一个点上了。
博西尔却不一样，虽说他长得又矮又胖，但他的肉结实得像个鸡蛋，坚硬得像个炮弹。
罗兰太太第一杯酒没喝完，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的儿子让，高兴得脸上红扑扑的。
让现在也是满心的欢喜溢于言表。
这件事已经定了，签过字了，他每年可以获得两万法郎的收入了。
他的笑声，他比平时更圆润的说话声，他看人的眼神，更潇洒的姿态，更多的自信，这些都显露出，金钱让他立马就底气十足了。
晚餐宣布开始了，罗兰老爹伸出胳膊去请罗塞米伊太太，这时候他妻子大叫道：
“不，不，老爹。
让才是今天的主角。
餐桌上的一切都异乎寻常的奢华。
让坐在他父亲的位置上，他的面前一大束花——非常重大的日子才用的那种大花束——像一座挂满了彩旗的炮塔一样耸立在那里。花束周围摆放着四只高脚盘，一只装着堆得像金字塔般的鲜艳桃子，第二只里是一个掼足了奶油的大蛋糕，上面是用糖做成的尖顶——活像一座用甜点搭成的天主教堂，第三只里是浸在透明糖浆里的凤梨片，而第四只盘子——闻所未闻的奢华——装着气候温暖的南方生产的黑葡萄。
“见鬼！”皮埃尔坐下时大声说，“我们在祝贺百万富翁让登基啊。”
上过汤之后，端上了马德拉白葡萄酒，大家都同时说起话来。
博西尔说起了他在圣多明戈和一个黑人将军同桌吃饭的情景。
罗兰老爹一边听着，一边试图在他的故事里面插进几句关于他在门登的一个朋友家里聚餐的情况，他说参加那次宴会的宾客后来都生了两周的病。
罗塞米伊太太、让以及他的母亲正在商量一起到圣儒安去远足，在那里吃午饭，他们对那里的无尽乐趣谈得津津有味。可皮埃尔却后悔没有在海边的一家小饭馆里单独吃晚饭，这样他就可以避开这些令他心烦的欢笑和喧闹场面了。
他在考虑现在怎样才能把他的顾虑告诉他的弟弟，并让他放弃这笔财产。弟弟已经接受并正陶醉于这笔财产带来的美好前景中。
毫无疑问，这对他来说一定很难，可非得这么做不可；他不能再犹豫了，他们母亲的名誉受到了威胁。
一条深颜色的大鱼端上桌，罗兰老爹又开始说起了他钓鱼的故事。
博西尔讲起了加蓬湾、圣玛丽港、马达加斯加岛的奇闻轶事，尤其是在日本海岸的奇遇，那里的鱼就像那儿的居民一样，长得稀奇古怪。
他描绘起那些鱼的样子——它们长着金色的大眼睛，蓝色或是红色的肚皮，像扇子一样的古怪的鳍，还有月牙似的尾巴——他打着滑稽的手势绘声绘色地描述，所有人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只有皮埃尔似乎不太相信，他咕哝着说：“有人说诺曼人是北方的加斯科涅人，这话还一点儿不假！”
鱼上过之后是一道酥皮馅饼，接着是烤鸡、色拉、法式青豆和皮蒂维耶的云雀肉酱派。
罗塞米伊太太的女佣帮着上菜，随着葡萄酒越喝越多，大家的兴致也都越来越浓了。
当第一瓶香槟酒的瓶塞砰的一声打开时，罗兰老爹非常激动。他用舌头模仿那声音，然后大声说：“我喜欢听开酒瓶的声音胜过听枪响。”
皮埃尔越来越急躁，他冷笑着反驳到：
“不过，这一声对你也许更危险。”
罗兰老爹刚要喝酒，听了这话又把他斟满酒的杯子放回到桌子上，问道：
“为什么呢？”
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抱怨自己的健康问题，说感觉身体沉重，头晕，经常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医生答道：
“因为子弹可能从你身边擦过碰不到你，而酒是一定会到你胃里去的。”
“那又怎么样呢？”
“那它便灼烧你的胃，破坏你的神经系统，使血液循环迟缓，造成中风，像你这种体质的人都有中风的危险。”
这个老珠宝商开始时的陶醉随风飘散了。
他不安地盯着儿子看，想弄清他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可是，博西尔大声说：
“哦，这些讨厌的医生！他们总是那一套：别吃，别喝，别近女色，别享乐，这些都会损害您宝贵的健康。
可是，我得说，老兄，这些事我全干过，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机会我就尽情地享受，我的身体也没见变坏。”
皮埃尔尖刻地回答说：
“首先，船长，您的身体比我父亲好，其次，所有恣意作乐的人都跟您说法一样，直到有一天，他们去那个谨慎的医生那里说：‘大夫，您说得对。'我看见父亲在干对他极为有害且极为危险的事情，我自然得提醒他注意。
要是我不这样做，我就算不上个好儿子了。”
罗兰太太觉得很扫兴，她插嘴说：“得了，皮埃尔，你在干什么？难得就这一次，不会对他有什么坏处的。
你想想，今天对他，对我们每一个人，是个多么重要的日子。
你会败了他的兴致，也让我们大家都不高兴。
你这样做是很不好的。”
他耸耸肩膀嘀咕道：
“他喜欢怎样就怎样。
反正我已经劝过他了。”
可罗兰老爹不再喝了。
他坐着看着酒杯里斟满清澈透亮的酒，而它那轻巧而醉人的精华，随着从杯底迅速升起并消失在液面的一连串气泡消散了。
他就像一只嗅着死鸡，怀疑有陷阱的狐狸那样，疑虑重重地瞧着他的酒杯。
他满腹狐疑地问：“你认为这真的对我非常有害吗？”皮埃尔有点懊悔，责备自己不该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弄得别人都闷闷不乐。
“不，”他说，“难得一次，你就喝吧，但别喝太多，也别经常喝。”
这时罗兰老爹举起他的杯子，但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喝。
他遗憾地注视着它，又想喝又怕喝；后来他闻了闻，又尝了尝，小口嘬着，慢慢地咽下去；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软弱和贪婪；他喝干了最后一滴后，又觉得后悔莫及。
突然，皮埃尔和罗塞米伊太太四目相对；她那湛蓝纯净的目光注视着他，洞彻人心、咄咄逼人。
他觉得自己感觉到了，理解了这种目光里隐含的明确含义，这个头脑简单而正直的小女人愤愤不平的想法，因为她的目光在说：“你嫉妒了——你就是心生嫉妒。
真可耻！”
他低下头去，又开始吃了起来。
他觉得并不饿，没有胃口。
他一心想走开，离开这群人，不再听他们聊天、说笑和嬉笑。
可这时候罗兰老爹又受到了酒香的诱惑，他已经忘记了儿子的劝告，贪婪地斜眼打量着他盘子旁边几乎还是满满的一瓶香槟酒。
他不敢碰它，怕又被人说教。他正想着用什么法子或者计策能把这瓶酒拿过来而又不引起皮埃尔的注意。
他想出了一条最为简单不过的计策。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酒瓶，握着瓶颈，伸长胳膊先把医生的空杯子斟满，然后为其他人一个个的轮着斟，轮到自己的杯子时他开始高声说话，这样他往自己杯子里倒的时候，别人就算看见了也会认为他这是出于无心。
事实上，根本没人注意。
皮埃尔，不知不觉地喝了很多。
他心里很烦，有些神经质，便不停地拿起高脚水晶酒杯喝酒，酒杯里很多小气泡在那可口的半透明液体里舞动。
他把酒缓缓地倒进嘴里，感受着流过舌头的那种略带甜味的辛辣。
渐渐地，一股令人愉悦的暖流传遍了他的全身。
以腹部为中心，这股暖流扩散到他的胸脯，渗入他的四肢，散布到他全身的肌肉，宛如一股温暖而抚慰人心的潮水，让他感到愉悦。
他现在感觉好多了，不那么焦躁，那么烦恼了。今天晚上要和弟弟谈话的决心也变淡了，倒不是他想放弃这个念头，只是不想去破坏他那愉快的好心情。
博西尔这时站起来准备祝酒。
他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说道：
“尊敬的太太们、先生们，我们这次聚会是为了庆祝我们的一个朋友近期碰上的一件喜事。
过去有人说，财富女神是瞎子，而我觉得她只是有点近视或调皮，而她最近买了一副优质的眼镜，这使她找到了勒阿弗尔市我们的好朋友‘珍珠号'船长罗兰的儿子。”
所有的人都鼓掌喝彩，罗兰老爹站起来致答谢词。
因为觉得嗓子眼有点儿粘稠，舌头也有点不太灵活，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你，船长，我代表我自己，代表我儿子表示感谢。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您现在的深情厚意。
祝您好运！”
他眼睛和鼻子里都是眼泪，因为想不出再讲些什么，便坐下了。
轮到让了，他笑着说：
“该由我来感谢在座的所有朋友，我最棒的朋友，”他边说边瞥了罗塞米伊太太一眼，“你们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你们对我的深情厚意。
可我对你们的感激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从今以后，我生命中的每时每刻，我都会用行动来证明我对你们的感激，因为我们的友谊是永不会褪色的。”
他母亲非常感动，低声说：“说的好，我的好孩子。”
可博西尔叫道：
“快，罗塞米伊太太，请代表女性讲几句吧。”
于是罗塞米伊太太举起酒杯，用一种动听而略带感伤的语气说：“我代表你们为马雷夏尔先生的在天之灵干杯。”
听到这句话，大家一时安静下来，像做过祷告以后那样静默了一会儿。
善于说恭维话的博西尔说：
“只有女人才会想得这么细腻。”
接着，他回头冲着罗兰老爹说：“这个马雷夏尔，究竟是什么人？你一定曾跟他很要好。”
老头儿这时候带着酒意，情感激动起来，他呜咽着，含糊不清地说：
“就像个兄弟一样，你知道。
他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我们那时总形影不离——他每天晚上都来我们家吃饭——总是请我们去看戏——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就这些——没别的了。
一个真正的朋友，真挚的朋友，是吧，露易丝？”
他妻子简单地答道：“是的，他是个忠诚的朋友。”
皮埃尔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可是别人话题转了，他又开始喝起酒来。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几乎记不起来了。
大家喝了咖啡，又喝了些酒，嬉笑了一番。
近半夜时分，他神志恍惚，昏昏沉沉地睡下了。他像个野兽那样一直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
第四章
香槟和查特酒给他带来的酣睡，显然让他心平气和了下来，因为他醒来的时候心情十分舒坦。
他一边穿衣一边估量、衡量、总结昨天的烦躁不安，想从中尽量清晰完整地找出产生这些激动情绪的真正隐秘原因，包括个人原因和外部原因。
事实上，那个酒吧女招待听到罗兰俩儿子中的一个继承了陌生人的遗产时，很可能产生了邪恶的怀疑——一个荡妇才会有的怀疑。
可是这类人对所有正派女人不是都有这样没来由的猜疑吗？她们只要一张嘴，就是在中伤、诽谤、辱骂那些她们明知无可指责的女人，难道不是吗？每当有人在她们面前谈起一个无可非议的女人时，她们就像受到了侮辱似的火冒三丈，还要大叫：“啊，是的，我了解你们这些已婚女人，她们可真是些可爱的人！
要知道，她们的情人比我们还多，只不过她们没有公开而已，因为她们都是这种伪君子。
啊，是啊，她们可真可心！”
如果在别的时候，他一定不会理解，甚至难以想象有人会这样含沙射影地辱骂他那可怜的母亲，她是个那么友善、那么淳朴、那么尊贵的女人。
可嫉妒的酵母在他心里发酵，使他情绪激动起来。
他那过于激动的思想，可能正不由自主地追踪着所有可能对弟弟不利的事情，甚至那个可耻的念头也可能是他错误地归咎于那个酒吧女招待的，她可能并没有那么想。
这种可怕的怀疑很可能就是他独自幻想出来的——他那不可驾驭的想象力经常逃离他的意志，肆无忌惮、鲁莽冒失、鬼鬼祟祟地溜进他无边无际的意念中，时不时地带回一些无耻而可憎的想法，并把它们像赃物一样藏在他的身体里，藏在他的灵魂深处，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可以肯定，他的心，他自己的那颗心对他也有所隐瞒。
难道那颗受伤的心没有想方设法通过这种恶毒的怀疑剥夺弟弟那令他眼红的遗产吗？他现在怀疑自己了，开始探究自己最为隐秘的内心世界，像一个偏执的人探查自己的良心那样。
虽说罗塞米伊太太智力有限，但她显然有女人的本能、预感和灵敏的直觉。
但她绝没有这样想过，因为她已经用一种非常简单的方式为已故的马雷夏尔祝了酒。
她如果稍微有一丁点儿怀疑，就绝不会这样做的，她不是这样的女人。
现在，他已经不再怀疑了，对弟弟获得这笔意外之财不由自主的不满，加上对母亲真挚的爱戴放大了他的顾虑——这种顾虑本身是真挚而可敬的，可是被夸大了。
在脑海中思路清晰地得出这个结论时，他很高兴，就像做了好事那样开心。他决心友善地对待所有人，先从他的父亲开始。父亲的癖好、愚蠢的论断、俗套的见解和显而易见的平庸常使他怒火中烧。
他准时回家吃早饭，他用插科打诨、幽默诙谐逗乐了全家人。
他的母亲非常高兴地对他说：
“我的皮埃尔，你不知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多么机智幽默啊。”
于是，他机智诙谐地说笑，把他们的朋友巧妙地戏谑一番，逗得大家都捧腹大笑。
博西尔成了他口中的笑柄，他也顺带嘲弄了一下罗塞米伊太太，不过他适可而止，没太过分。
他一边瞧着他弟弟一边想：“你倒是为她辩护啊，傻小子。
不管你多么有钱，只要我肯努力，我随时可以使你黯然失色。”
喝咖啡的时候，他对父亲说：
“你今天要用‘珍珠号'吗？”
“不用，我的孩子。”
“我可以和让·巴尔特一起开着它出去兜兜风吗？”
“当然，只要你喜欢。”
他在路过的第一家烟草铺买了一支上等雪茄，随后踏着轻快的步子向港口走去。
他抬头看天，海上的微风吹过，清澈明亮的天空一片淡蓝。
帕帕格里斯，也就是绰号叫让·巴尔特的船夫正在船底打瞌睡。如果早上他们没有出去钓鱼，他就得在中午准备好出航，天天如此。
“走，咱俩一起去，伙计。”皮埃尔叫道。
他走下码头上的铁扶梯，跳进船里。
“什么风？”他问。
“依旧是宜人的东风，皮埃尔先生。
出海的好风。”
“那好，老伙计，咱们出发！”
他们升起了前桅帆，起锚；船挣脱了羁绊，开始在港内平静的水面上向海堤慢慢地滑行。
从街道上吹来的微风吹在帆顶上，轻得几乎觉察不到，“珍珠号”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被一种潜在的神秘力量驱动的轮船的生命。
皮埃尔掌着舵，嘴里叼着雪茄，两腿伸直搁在板子上，在耀眼的阳光下眯着眼，看着和他擦身而过的防波提上那些涂满柏油的大木桩子。
当他们绕过北面避风码头的尖角驶入大海时，一阵更清新的海风拂过医生的脸颊和双手，像某种清凉的爱抚，深入他的肺腑。他长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海风一饮而尽，棕色的船帆被这海风吹得鼓鼓的，“珍珠号”侧着身子，更加灵活地航进。
让·巴尔特赶忙升起了小三角帆，被风鼓起的三角帆看起来就像个翅膀一样。随后，他两大步跨到船尾，打开了缠在桅杆上的大三角帆。
这时，船身突然倾斜，全速飞驰起来，船身两侧的海水发出一种轻快活泼的嘶嘶声，飞速向后退去。
船首劈开海面，好似一把发疯的犁铧，激起的波涛白沫翻飞，翻卷起来又掉落下来，就像田里被犁起后又掉落下来的沉重的棕色泥土一样。
浪涛短促而密集，每遇到一个浪头，“珍珠号”从三角帆顶端直到皮埃尔手中的船舵都会随之颤抖；猛地刮来一阵强风时，激浪就会冲到船舷上缘，仿佛要涌进船里。
一条利物浦来的煤船停泊在那里，等着涨潮；他们俩驾船绕到她后面转了一圈，接着又把泊场里的船挨个看了一遍，然后他们驶向更远的地方去观赏无限延伸的海岸线。
皮埃尔心平气和、快乐惬意地在清波荡漾的海面上逍遥了三个小时。他驾驭着这艘木质帆船，像驾驭着一只长着翅膀、动作敏捷的野兽，只要他的手施加点儿压力，它就会按照他的意志来去自如。
他沉浸在幻想中，做着人们在马背或是轮船甲板上通常做的那种白日梦，畅想着他的锦绣前程和理智生活的乐趣。
明天他就要向他弟弟借一千五百法郎，借期三个月，这样他就能马上搬进弗朗索瓦大街上那漂亮的套房里去了。
突然，水手说道：“起雾了，皮埃尔先生。
我们得回去了。”
他抬头发现北面有一大片灰蒙蒙的阴影，蔽天遮海，虽然是薄雾，但很浓密，像一块天上落下的乌云一样向他们压下来。
他掉转船头，迎风向海堤驶去，来势迅猛的雾眼看就快赶了上来。
当浓雾赶上了“珍珠号”，无形的雾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皮埃尔感到浑身一阵寒战。一股发霉的烟雾味，也就是海雾特有的味道，迫使他紧闭嘴唇，以免尝到那冰冷潮湿的水汽。
小船回到它在港内的惯常泊位时，全城都被笼罩在了这细密的迷雾中。它不是滴落下来的，却像雨水一样浸湿了一切，又像河流一样，在屋檐和街道上流淌。
皮埃尔冻得手脚冰凉，赶忙回到家里，扑到床上，一直睡到了晚饭时间。
当他来到饭厅时，母亲正对让说：
“那个玻璃长廊会很漂亮的。
我们在那儿摆上些花。
你就看我的吧。
我会负责照料那些花，经常换些新的。
到你开宴会时，那会看起来美得像仙境一样。”
“你们究竟在谈什么啊？”医生问道。
“在谈一处雅致的套房，我刚为你弟弟租下的。
是我碰巧发现的，一个朝着两条街的中二层。
那套房有两间客厅，一个玻璃走廊，还有一个圆形的小饭厅，这个套房对一个单身汉来说简直太漂亮啦。”
皮埃尔脸色变得煞白。
一阵恼怒揪着他的心。
“那房子在哪儿？”他问道。
“在弗朗索瓦大街上。”
已经毋庸置疑了。
他坐了下来，怒火中烧，他简直想叫：“这太过分了！难道一切都得归他所有吗？”
他母亲兴高采烈地一直在讲着：“你猜怎么着，我每年只需花两千八百法郎就租下了这套房子。
房东要价三千，可我定了一个三年、六年或者九年的租约，就便宜了两百法郎。
你弟弟住在那里肯定特别开心。
律师只要住房漂亮就会发财的。
这个漂亮的套房会吸引顾客，让他们着迷，成为他的老主顾，使他们对房主产生敬意，并让他们懂得，一个住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的人讲的话肯定是很值钱的。”
她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我们也得为你找个合适的住所，当然得简朴一点，因为你没有钱，但同样得雅致漂亮。
我向你保证，肯定对你有好处。”
皮埃尔轻蔑地回答：
“为我！哦，我会靠工作和学问取得成功的。”
但他母亲仍然坚持说：“是的，但我向你保证，一处漂亮的住所对你还是非常有帮助的。”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皮埃尔突然问道：
“你们是怎么认识这个马雷夏尔的呢？”
罗兰老爹抬起头，回忆了一下，说：
“等等，我记不太清了。
这太久了。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起先是你母亲在店里认识他的，对吧，露易丝？
起初他是来订购些东西，后来就是常客了。
他开始是我们的顾客，后来才成了我们的朋友。”
皮埃尔在吃菜豆，他拿着叉子一个接一个地戳着，仿佛要把它们串起来似的，接着他又说：
“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罗兰又开始思索，但他记不起来了，于是叫他的妻子帮忙一起回忆。
“露易丝，是哪年呢？你记性好，你该没忘记。
让我想想——应该是在——在——55年或者56年吧？
想想吧。
你该比我记得清楚些。”
她果真想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坚定而平和的语气说：
“那是在58年，老头子。
皮埃尔那时候才三岁。
我肯定没弄错，因为那年皮埃尔得了猩红热。马雷夏尔，那时我们还不熟，可他却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罗兰嚷道：
“对，确实如此，他真是太好心肠了。
那时你母亲累得半死，我又要照顾铺子，他就到药剂师那里去为你配药。
他真是心肠太好了！
你后来病愈了，你想象不出他有多么高兴，把你亲了又亲。
从那以后，我们便成了好朋友了。”
于是，一个想法突然闯进了皮埃尔的心里，像一颗炮弹一样击穿、刺破了他的灵魂，那么突然，那么强烈：“既然他首先认识的是我，对我又这么尽心，既然他这样喜欢我，这样把我亲了又亲，既然是因为我，他才和我的父母结下深交，那为什么他把所有的财产全给了我弟弟，而不给我分一点儿呢？”
他没再问什么，只是阴郁地呆着；他没有心事重重，而是心不在焉，感觉灵魂里有一种无以名状的焦虑，这是另一种痛苦的秘密根源。
他提前出门了，又去街上游荡。
街道都笼罩在迷雾中了，黑夜因此显得格外沉重而昏暗，令人作呕。
这雾就好像是一团可恶的乌云降落到了地面上。
人们可以看到它从煤气灯边涡旋而过，把灯弄得时灭时亮。
路面像雨后的寒夜里一样湿漉漉、滑溜溜，各种恶臭从房子的内部散发出来——地窖、阴沟，下水道、肮脏的厨房里的恶臭——混进了飘渺的雾气那难闻的气味里。
皮埃尔耸着肩，双手叉兜。这样冷的天气他不愿意呆在户外，就朝马露斯科家里走去。
这个药剂师像往常一样，在那盏替他守夜的煤气灯下睡觉。
他对皮埃尔像狗一般忠实，认出来人是皮埃尔后，他清醒过来，找来两只杯子，并拿来了醋栗酒。
“怎么样，”医生说，“你的酒卖得怎么样了？”
那波兰老头解释说，镇里最大的四家咖啡店同意替他代售，《海岬灯塔报》和《勒阿弗尔灯塔报》愿意为他做宣传，条件是要送一些药给几位编辑。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马露斯科问起，让是不是已经明确地拥有这笔遗产了；后来又含混地问了两三个跟这个话题相关的问题。
他对皮埃尔很关切，这让他对遗嘱中对让的偏爱感到愤愤不平。
皮埃尔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从他躲闪的眼神和迟疑的语调中猜出并理解了他到嘴边又咽下去的话——这个药剂师太胆小了，或者说太审慎小心了，他不会说的。
现在他敢肯定，这个老人在想：“你本来不该容许他接受这笔财产的，这会引起别人对你母亲的恶意中伤。”
也许，马露斯科也认为，让是马雷夏尔的儿子。
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这事似乎是可能的，非常有可能，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怎么能不这么想呢？可他呢？他皮埃尔，做儿子的，过去的三天里，他不是一直竭尽全力、费尽心思想欺骗自己的理智，想消除这种可怕的猜疑吗？
突然，他又一次感到需要单独思考，和自己讨论了——他要大胆地面对这件可能性很大而又可怕的事情，不能再顾虑，不能再软弱了——这种需求再次袭来，来得那么迫切，他连那杯醋栗酒都没喝就站起来，握了握惊得发愣的药剂师的手，就又一头扎进了街上的浓雾里。
他问自己：“为什么这个马雷夏尔把他的全部财产都给了让一个人？”
现在促使他思考这个问题的已经不再是猜忌了，也不再是三天来他与之斗争的、潜藏在心里的那种有点卑鄙但很自然的妒忌，而是对一件极可怕的事情的恐惧，怕自己也会相信让——他的弟弟——是那个人的儿子。
不，他不相信，他甚至不能向自己提出这个罪恶的问题！同时，他必须彻底地、永远地摆脱掉这种微弱的怀疑，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他渴望光明，渴望得到确认——他心里必须得到绝对的保证，因为这个世界上他只爱母亲。
他独自一人在黑夜里游荡，一面努力回忆，周密思考，想弄清事情的真相。
真相大白后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了；他不会再去想它了——永远不会。
他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他想：“这样，我先来细究一些事实，再回忆所有有关他的事情，他对弟弟和我的态度。
我会找到可能引起他那种偏爱的原因。
他是看着让出生的吗？是的，可他先认识的是我。
如果他曾默默地、无私地爱着我母亲，那么他选择的肯定是我，因为是因为我，因为我的猩红热，他才成了我父母的好朋友。
因此，从逻辑上来说，他应该偏爱我，对我的喜爱更强烈些——除非他是看着我弟弟长大的，便对他有一种本能的迷恋和偏爱。”
接着，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在他的记忆中寻找，想重新构建、认识、了解那个人，那个在他呆在巴黎的那几年中，看着他在面前走过也漠不关心的人。
可是他觉得自己走路时脚步微小的动作有些影响他的思绪，打乱了他思维的连续性，削减了记忆的准确性，让他的回忆变得模糊。
为了更周密仔细地回顾过去，探寻那些未知的事情，不漏掉任何蛛丝马迹，他必须得找个空旷的地方一个人好好静静。
于是，他决定像那天晚上一样，去海堤上坐坐。
走近港口时，他听到海上传来一声凄厉、不祥的哀鸣，就像一头公牛的吼叫声，但比那种声音更持久、更平稳。
那是雾笛声，是迷失在浓雾中的船只发出的呼喊。
他全身哆嗦了一下，心也寒了；这悲惨的吼叫如此强烈地震撼着他的心灵和神经，他甚至觉得那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另外一个类似的哀鸣声音在较远的地方回应了一下；随后，近处码头附近的雾笛又发出一声可怕的轰鸣声，作为回应。
皮埃尔大步走上了海堤，这时他什么也不想了，满足地走在黑暗中，听那不祥而凄厉的轰鸣声回荡在夜空中。
他在防波堤的尽头处坐下后，闭上眼睛，不去看夜晚给港口照明的那两盏被雾模糊了的电灯，也不去看几乎不可见的南面码头上的灯塔发出的红光。
随后，他侧过身子，胳膊肘靠在花岗石围栏上，双手掩面。
虽然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地默念着：“马雷夏尔——马雷夏尔”，就像在召唤、挑战他的亡灵一样。
他紧闭双眼，黑暗中他仿佛突然看到了马雷夏尔，还跟他印象中一个样：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留着白色的山羊胡子，花白的眉毛很浓密。
他个子中等，面貌和蔼可亲，灰色的眼睛里透着柔和，举止儒雅，完全是一副单纯、友善的好人模样。
他亲昵地叫皮埃尔和让“我亲爱的孩子们，”从来没有对谁表现出偏爱，总是请他俩一起上他家吃饭。
接着，皮埃尔像一只追踪丢失线索的狗那样执拗地回忆这个早已逝世的人的话语、姿态、音调和眼色。
他慢慢地完全回忆起，马雷夏尔在特隆谢大街的套房里请他兄弟俩吃饭时的情景。
他的仆人是两个老妪，一直遵循古老的习惯，称他们为“皮埃尔先生”和“让先生”。
他们俩一进门，马雷夏尔就伸出双手迎接他们，一手拉着一个。
“你们好，我的孩子们。”他会说，“你们父母最近怎么样？
哎，他们从来不写信给我。”
谈话往往很安静、亲切，拉拉家常。
他的想法不会惊世骇俗，但却很有说服力、吸引力和亲和力。
他的确是他们的一个好朋友，那种完全值得信赖、所以很少想起的朋友。
现在，皮埃尔又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马雷夏尔有几次看出他心事重重，猜出他大学生的日子过得很拮据，便主动提出借钱给他，可能有好几百个法郎吧，他俩都记不清了，他一直没还他。
这么说，这个人始终还是喜欢他的，是一直关心他的，因为他操心着他的需要。
那么——既然这样，为什么他把全部财产都留给让呢？
不，他从来没明显地表现过他喜欢弟弟胜于哥哥，关心这个胜于那个，或是对这个比对另一个更和蔼。
那么——这样说来——一定有充分而不可告人的理由让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让——所有一切，却什么也没给皮埃尔。
他想得越多，对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回忆得越多，就越发觉得马雷夏尔对他两人的区别对待不可理解，难以置信。
一种剧烈的痛苦，一种难以名状的苦闷刺透他的肺腑，使他的心像一块飘动的破布七上八下。
似乎他的心脏崩裂了，鲜血如注、肆意奔流，奔涌的血流使他的心在猛烈地抽搐。
于是，他像在做噩梦一样，低声嘀咕：“我一定得弄清楚。
我的上帝！我非得弄清楚不可。”
记忆继续往前推移，他记起了父母还住在巴黎时候的情景。
可那时候的人物面貌他已经记不起来了；他的回忆模糊不清。
他竭力想弄清楚马雷夏尔那时候的头发究竟是淡黄色、栗色还是黑色的。
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个人后来的样子，老年的样子已经把所有以前的容貌都从他记忆里抹去了。
不过，他还记得他那时候比较瘦削，手很软，并且经常送花来。
非常频繁——因为他父亲时常会说：“啊，又送花来了！”
马雷夏尔总回答：“不打紧，我喜欢花。”
他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微笑着说：“谢谢，我亲爱的朋友。”　这声音那么清晰，让他恍惚觉得又听到她在说呢。
她一定是经常这样说，才会给儿子留下了如此不可磨灭的印象。
那么是马雷夏尔，这个绅士、有钱人、他们的顾客，送花给这个小铺子的老板娘，给这个卑微的珠宝商的妻子。
他爱上她了吗？如果他不爱她，他怎么会成为这两个生意人的朋友呢？
他是个有教养、有品位的人。
有多少次他和皮埃尔谈起诗人和诗歌啊。
他不是从艺术的角度欣赏这些作家的，而是对他们有一种共鸣和感应。
医生常对这种感情报以微笑，因为他认为这有点儿幼稚，现在他懂得了，这个情感丰富的人绝不可能，绝不可能成为父亲的朋友，因为他父亲那么讲究实际，那么狭隘、迟钝，对他来说，“诗歌”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那时候，马雷夏尔年轻富有、自由自在、满腹柔情，或许他有一天偶然走进了一家小店，并看到了那漂亮的女店主。
他买了点东西，后来又来了，跟女店主攀谈起来，一天比一天更熟络。他经常在那里买些东西，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她家里坐坐，对女主人微笑，跟他丈夫握手了。
那么后来呢——后来——我的上帝——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曾经喜欢过、宠爱过珠宝商的第一个孩子，一直到第二个出世；后来一直到死，他都讳莫如深，不可捉摸；他入土了，肉体化为尘埃，名字被世人忘记，他的一切都消失了，他不用再处心积虑，不用再惧怕或隐瞒什么了，这时候他便把所有的财产给了第二个孩子！
为什么？
他是个聪明人；他一定能够懂得并且预料到，别人可能会，或者说，几乎一定会怀疑这个孩子是他的。
他会毁掉一个女人的名声。
如果让不是他的儿子，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突然，一个清晰而又可怕的记忆浮现在皮埃尔的脑际。
马雷夏尔和让一样，头发是金黄色的。
他现在又记起了过去在巴黎时，他曾看到，他们客厅里的壁炉架上有一张小小的画像，后来这张画像不见了。
它到哪儿去了呢？
丢了还是被藏起来了呢？
噢，如果能再给他看上一眼就好了！也许他母亲已经把它藏在一只专门放爱情纪念品的秘密抽屉里了。
想到这里，他痛苦到了极点，不由得呻吟了一声，那是被无法忍受的剧痛从胸腔中挤出的悲叹。
紧接着，海堤上的雾笛好像听到了他的哀叹，理解了他的意思，并回应他似的在他身边吼叫起来。
那如猛兽怒吼般的声音比雷鸣还响亮——一种野蛮而恐怖的咆哮淹没了一切风浪声——刺破黑暗，响彻大海，隐没在浓雾中。
这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应的吼叫声，穿越迷雾，在黑夜里此起彼伏。
这些在浓雾中迷失了方向的汽船发出的吼叫，令人胆战心惊。
接下来又是一片沉寂。
皮埃尔睁开了眼睛，向四周张望，他已经从噩梦中惊醒，对自己身处此地感到非常吃惊。
“我疯了，”他想，“我怀疑起我母亲来了。”热爱、懊悔、祈福、悲痛，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他的母亲！
他对她的过去和现在都很了解，他怎么能怀疑她呢？这个心地单纯、贞洁忠实的女人的灵魂比水还要清澈，难道不是吗？
但凡见过她和认识她的人，谁不认为她是不可怀疑的呢？
而他，她的儿子，却怀疑起她来了。
哦，如果现在他能抱她入怀，他一定会亲吻她，爱抚她，跪在地上恳求她的宽恕。
她会欺骗他的父亲吗？她？
他的父亲！
当然了，他是一个正直、诚信的生意人，可他从来不考虑店铺以外的事情。
母亲年轻时十分漂亮——他知道的，而且她现在风韵犹存——也极有天赋，而且感情细腻敏感。她怎么会接受一个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的追求并嫁给他呢？
又何必去问呢？
她就像所有年轻的法国姑娘一样，她的亲戚们给介绍了一个有点儿钱财的小伙子，她就嫁了。
他们婚后马上到蒙马特尔街的店铺里安了家；年轻的新娘受到了新家庭的精神鼓舞，被巴黎大部分商人家庭里已经取代了爱情，甚至取代了感情的那种对于共同利益的微妙而神圣的意识所驱使，坐上了帐台，开始用她卓越的智慧为他们全家所希冀的财富而积极工作。
她就这样平淡、平和、体面地生活着，只是没有爱情。
没有爱请？——一个女人没有爱的人，可能吗？
她是一个生活在巴黎的年轻漂亮的女人，读书识字，会为舞台上殉情的女演员拍手叫好，这样的女人从年轻到老年从来没动过芳心？如果换了别的女人，他是不会相信的；尽管是自己的母亲，可她就该跟别的女人不同吗？
她曾年轻过，也有年轻的心共同的弱点，也会春心荡漾。
被禁锢在一个铺子里，呆在一个只知道谈生意的粗俗丈夫身边，她也曾经向往过月光之夜，海上航行，夜幕中的激吻。
后来有一天，一个男人就像书里描述的情人一样来到了她身边，说着跟书中的恋人一样的甜言蜜语。
她曾经爱过他。
为什么不呢？
她是他的母亲。
那又怎样？
因为事关他的母亲，一个男人就得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否认事实吗？
但她委身于他了吗？肯定的，既然这个男人没有爱其他人，既然他始终爱着她，尽管她在天涯而且容颜渐老。
肯定如此！因为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他的儿子——他们的儿子！
皮埃尔站起来，浑身颤抖，真想杀个人来解解气。
他伸出胳膊，张开手掌，想打人，想行凶，想敲碎人的骨头，想掐着那人的脖子。
谁？
所有人：他的父亲、他的弟弟、那个死了的马雷夏尔、他的母亲！
他匆匆地往家赶。
他要干什么？
当他从信号柱旁的一个小塔楼前面经过时，雾笛尖锐刺耳的轰鸣声迎面传来。
他吓了一大跳，差点儿跌倒，一直倒退到花岗石围栏边上。
他被这突然的吼叫声吓得半死，瘫坐在地上。
第一艘回应这声汽笛的轮船似乎离得很近，正准备入港，潮水已经涨起来了。
皮埃尔转过身，分辨出了这艘轮船在迷雾中发出的暗淡的红光。
接着，在港口电灯光的照射之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两个海堤之间。
在他身后响起了守夜人——退休老船长的嘶哑呼喊声：
“哪艘船？”在大雾里，站在甲板上的领航员也用同样沙哑的声音回答说：
“圣露西亚。”
“从哪儿来？”
“意大利。”
“哪个港口？”
“那不勒斯。”
这时皮埃尔迷蒙的双眼前似乎出现了维苏威火山燃烧的尖顶，而在火山脚下，在索伦托或者卡泰拉玛的橘树林里有很多萤火虫在漫天飞舞。
有多少次他曾经梦见过这些熟悉的名字，就好像他看到过这些地方的风景似的。
哦，如果他能马上离开这里，不管到哪儿去，永不回来，也不写信，永远不让人知道他的情况就好了！可是不行，他一定得回家——回父亲的家，然后上床睡觉。
他不情愿回去。
管他呢，不回去了，他就要在那里一直呆到天亮。
他喜欢听雾笛的轰鸣声。
他打起精神，像一个在甲板上执勤的官员那样来回踱步。
又一艘船紧随着第一艘船进港了，这条船巨大而神秘。那是一艘从印度回来的英国船。
他看见又有好几艘船驶来，穿越变幻莫测的雾气，依次进港了。
后来，大雾的潮气越来越重，皮埃尔难以忍受，便往城里走去。
他感到十分寒冷，于是走进一家水手们开的小酒馆喝了一杯烈酒。当又辣又热的烧酒灼得他的嘴和喉咙发烫时，他觉得自己又有了希望。
也许是他弄错了。
他非常清楚，自己总爱想入非非！他一定是弄错了。
有人控诉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他就胡乱收集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种事总是很容易的。
等他睡上一觉，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呢。
于是他便回家上床，完全靠着意志的力量，最后终于睡着了。
第五章
可是，医生只是全身麻木地躺了仅仅一两个小时，不能安睡。
他的房门紧闭，屋子里很温暖。他在黑暗中醒来，甚至意识到还没开始苏醒，他就感受到了昨晚那种痛苦残留在心头的压抑和难受。
仿佛那种灾难带来的震惊一开始只让人觉得不适，却在睡梦中潜入我们的肉体，像高烧一样让人疼痛难忍、浑身乏力。
突然间，关于那件事的记忆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猛地在床上坐了起来。
这时，他又慢慢地回忆起昨晚在雾笛的吼叫声中撕扯着他的心的那些想法。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肯定无疑。
自己的逻辑推理拖着他走向不可辩驳的事实，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只手紧掐着脖子拖着走。
他又渴又热，心砰砰地跳。
他站起来开窗透透气，站在窗边的时候，他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声音。
让睡得很安宁，轻轻地打着鼾。
他能睡得着！
他没有任何不祥预感，没有任何怀疑！
一个认识他们母亲的男人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他；他拿了这笔钱，而且觉得这样是天经地义的！他腰缠万贯、心满意足；他熟睡着，丝毫不知道哥哥此刻的痛苦悲伤。
无忧无虑、称心如意的弟弟在酣睡，这使他怒火中烧。
要是在昨天，他就会去敲他的房门，走进去，坐在他床边，对突然惊醒的弟弟说：
“让，你不该接受这笔遗赠，因为这很快就会引起别人对我们母亲的怀疑，使她蒙羞。”
可今天他什么都不能说了，他不能对让说，自己根本不相信他是他们父亲的儿子。
现在他必须守住自己发现的耻辱，并深埋在他心底，不能让别人发现这个污点，就算是他的弟弟也不行——尤其是不能让弟弟知道。
他现在已经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舆论了。
他宁愿所有的人都指责他的母亲，只要他自己知道她是清白无辜的就可以了。
每天生活在她身边，一看见她就想起弟弟是她跟一个陌生男人爱的结晶，他情何以堪？
可她是那么安详平静，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难道像她这样一个女人，一个灵魂纯洁、心地正直的女人会在情欲的摆布下堕落，而且后来也不见有任何悔恨，不见对往事有任何内疚的表现吗？啊，可是当初她一定曾被悔恨折磨过，后来这种情感慢慢地消失了，就像任何东西都会消失一样。
她肯定曾为她的错误痛哭过，可慢慢地，她便置之于脑后了。
难道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如此健忘吗？几年之后，她们便不再认得那个曾吻过她们嘴唇的男人。
接吻像雷电一般转瞬即逝，爱情像暴风雨般匆匆而过，而后，生活又像天空一样宁静如故，一切像从前一样重新开始。
有谁还能记得那过眼烟云呢？
皮埃尔没法呆在房间里了！这房子，他父亲的房子，压迫着他。
他仿佛觉得屋顶压在他的头上，四壁逼得他快要窒息了。
他觉得口渴难忍，于是便点燃一支蜡烛，到厨房的沙滤水缸那里去喝杯清水。
他下了两段楼梯，装满了水杯往上走；半道儿，他就穿着睡衣在有凉风吹过的楼梯上坐了下来，咕咚咕咚大口喝水，像个气喘吁吁的运动员。
他停止动作后，宅子安静得让他发慌；后来，他慢慢地辨别出了房子里所有细微的声音。
首先是餐厅里滴答滴答的钟摆声，似乎越摆越响。
然后，他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鼾声，是那种老年人发出的短促、吃力而又低沉的鼾声。毫无疑问，那是他父亲的鼾声。这时他被一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惊得浑身颤抖：这两个睡在同一幢房子里的人，父亲和儿子，竟然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一点儿也没有，可是他们自己却不知道！
他们亲切地交谈、亲吻，分享彼此快乐，分担彼此的悲痛，仿佛他们的血管里流的是相同的血。
可实际上，这对父子根本毫不相干，跟天各一方的陌生人一样。
他们之所以相亲相爱是因为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种父慈子孝是一个谎言促成的——一个不能拆穿的谎言，除了他这个亲儿子以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了。
可是，可是——如果是他弄错了呢？
他怎么能这么肯定呢？啊，如果他父亲和弟弟之间有那么一点儿相似之处，即使是非常细微的相似，某种世代相传的，标志着一脉相承的神秘共同点就好了。
对于他这个医生来说，只要有一点儿相似，他就能认出来：下巴颌的形状、鼻孔的曲线、两眼的间距、牙齿或者毛发的形态；甚至再细微一点儿的某个手势、某种技能、习惯，与生俱来的品味等等，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某种表征的相似性。
他想了又想，可什么也想不起来；没有，他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一点儿都没有。
但他没有仔细地看过、观察过，可能没有发现那些不易觉察的特点。
他站起来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于是开始一步一步地慢慢登上楼梯，心里一直在思索着。
走过弟弟的门口时，他停了下来，伸手去开门。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要马上见到让，在他最自然的时候仔细地看看他，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观察他，那时候他的面部放松、面容平静，褪去了生活的伪装。
这样他就能捕捉他面相中隐藏的秘密了，如果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相似之处，是绝不会逃过他的眼睛的。
但如果让醒来了，他该说什么好呢？他如何解释这种意外来访呢？
他呆呆地站着，手指抓着门把手，思索着找一个理由，编一个借口。
他想起来了，一星期以前，他曾借给他弟弟一评鸦片酊治牙痛。
他可以谎称自己今晚也牙痛，因此来这里找那瓶药。
于是，他便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像做贼一样。
让张着嘴，像一头牲口那样酣睡着。
他那淡黄色的头发和胡子在白色的亚麻床单上金灿灿的一片。他没有醒，不过不再打鼾了。
皮埃尔俯下身去，贪婪地注视着他。
不，这个年轻人一点儿都不像罗兰；他再次回忆起马雷夏尔的小肖像，可那张画像不知所踪。
他一定得找到它！
只要能看见它，也许就什么都不用怀疑了！
他弟弟翻了翻身，肯定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或是他蜡烛的微光照到他的眼睑上，惊扰了他。
医生于是踮着脚往后退，走出门外，悄悄地关上门；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但他没有再睡。
长夜漫漫。
餐厅里的座钟一次又一次地敲着，声音庄严肃穆，仿佛这个小钟表里装了一座教堂里的大钟似的。
声音穿过空荡荡的楼梯，穿越墙壁和房门，消失在房间里。一家人都在熟睡，根本听不到。
皮埃尔在自己的床和窗户之间来回踱步。
他要干些什么好呢？
他觉得，在家里呆一天实在太闹心了。
他还是想一个人呆着，无论如何要单独呆到次日。他需要思考，需要平静下来，让自己坚强起来，迎接他必须重新开始的日常生活。
好吧，他就到特鲁维尔去，去看海滩上拥挤的人群。
这可以让他散散心，放松一下脑子，别钻牛角尖，让他有时间去习惯自己发现的那件可怕的事情。
晨曦初露，他就洗漱穿衣。
雾已经散去，天气分外晴朗。
去特鲁维尔的船要到九点才离港，这让医生想到动身前还得去问候他的母亲。
他一直等到了母亲每天起床的时间，然后走下楼去。
碰到她的房门时，他的心跳得非常厉害，他不得不站定下来舒口气。
他放在门锁上的手发软发抖，几乎连转动一下锁柄开门进去这一点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敲了敲门。
他母亲问道：
“是谁？”
“我——皮埃尔。”
“你有什么事情？”
“只是来向你说早安，因为我要和几个朋友去特鲁维儿玩一天。”
“可我还没起床呢。”
“那好吧，你就先别着急起来了。”
我今晚回来的时候再来看你。
他希望可以不见她就动身，这样就不用亲吻她的面颊了，这种虚情假意的亲吻令他感到恶心。
可她回答说：
“不，等等。
我来开门。等我躺下后你再进来。”
他听见她赤脚走在地板上的声音，接着是拉开门栓的声音。
随后，她叫道：
“进来吧。”
他进去了。
她正坐在床上，罗兰老爹在她身旁，头上戴着一块丝绸手绢当睡帽。他脸朝着墙壁，仍在熟睡。
除非有人把他的胳膊拽下来，否则他是绝不会醒的。
每逢去钓鱼的日子，总是帕帕格里斯在约定的时间来按门铃，把女佣约瑟芬叫醒，随后由她来拖起她睡得死死的主人。
皮埃尔走进来的时候一直看着他母亲，他仿佛觉得突然间她是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她抬起头，他亲了她的两颊，随后坐在一把矮椅子上。
“你是昨晚决定要去那儿玩的吗？”她问。
“是的，昨晚。”
“那你回来吃晚饭吗？
“我不知道。
总之，别等我。”
他用一种令人吃惊的好奇心打量着她。
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从童年起，从他刚睁眼看世界的时候起就熟悉熟知的脸孔、微笑和声音，对他来说突然显得那么陌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明白了，他虽然爱着她，却从来没有仔细瞧过她。
这确实是她，他知道她脸上的每个纹理；可他却是第一次仔细辨认每一处细节。
他惴惴不安地仔细打量这个亲爱的人的脸庞，他发现了不同，他看到了一副之前从未发现的面孔。
他站起来想走，这时，他突然无法控制从昨晚就一直折磨着他心灵的欲望，他想弄个水落石出，他说：
“哦，对了，我好像记得，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我们的客厅里有过一张马雷夏尔的小肖像。”
她犹豫了一两秒钟，或者至少他觉得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她说：
“是有过。”
“现在那肖像到哪里去了？”
她本该回答得更快一点的：
“那张肖像，我不太记得了，可能在我的书桌里吧。”
“你要是能找到它那就太好了。”
“好的，我找找看。
你要它有什么用呢？”
“哦，不是我要的。
我想要是把那画像给让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弟弟会很高兴拥有它的。”
“对啊，你说得对，是个好主意。
等我起来后就去找。”
于是皮埃尔出门去了。
那是个碧空如洗的日子，没有一丝风。
路上的行人似乎都神采奕奕的，商人们去做买卖，职员们往办公室去，姑娘们去商店购物。
有些人边走边唱，由于天气的晴好而心情十分愉快。
去特鲁维尔的船上已经坐满了乘客；皮埃尔坐在了船尾的一条木凳上。
他问自己：
“她现在会不会因为我询问画像的事情而不安呢，抑或只是感到有些奇怪？她是真的把它弄丢了，还是有意藏起来了呢？
她到底知不知道画像在哪儿呢？
她要是把它藏起来了，那又是为什么呢？”
他的思维，一步一步地跟着他惯有的步骤推想下去，最后得出了结论：
那张朋友兼情人的肖像，原来一直放在客厅里显眼的地方，直到有一天，身为妻子和母亲的她，发现那张画像和她的儿子面容相似。在别人发现之前，她第一个注意到了这一点。
毫无疑问，她早就在警惕着这种相似了。
后来，她发现这种相像初现端倪，并且知道，总有一天任何人都可能看得出来。于是她在某个晚上把那张危险的肖像拿走，藏了起来，没敢销毁它。
皮埃尔现在清楚地回想起来了，这张小肖像在他们离开巴黎之前的很长时间就不见了。
他想，肖像是让开始长胡子的时候消失的，他的胡子让他突然变得和他镜框里微笑着的金发青年有某种奇妙的相似之处。
船启航的动作扰乱了他的思绪，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他站起来，瞧着大海。
小汽船一驶出海堤就向左转，烟囱冒着烟，马达嘟嘟响，船摇摇晃晃地地向远处薄雾笼罩中依稀可见的地点驶去。
在波澜不惊的大海上，一艘静止不动的大渔船的红色风帆，看上去就像露出水面的一块大礁石。
流经鲁昂港的塞纳河，像一条宽阔的海湾隔开了两块相邻的土地。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抵达了特鲁维尔港，这正是洗海水澡的时候，皮埃尔便向海滩走去。
从远处看，海滩就像一座开满鲜花的的公园。
在那巨大的从海堤一直延伸到黑岩山的黄色沙丘上，海浴的人打着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戴着各式各样的帽子，穿着款式各异的装束，成群结队地簇拥在更衣室外面。他们在翻起的浪花中排成排，或是分散在四处，真好像是一个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的一些大花束。
清新空气里或远或近的讲话声、呼唤声、给孩子们洗澡时孩子发出的叫喊声、女人们清脆的嬉笑声——这一切混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在不易觉察的微风气息里喁喁私语。
皮埃尔在人群中走着，即便是有人把他从离海岸百里之遥的船的甲板上扔下海里，他也不会感到比现在更绝望，更孤单，更无依无靠，更深陷在痛苦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他和他们擦肩而过，无意中听到几句话，无意中看到有些男人在和女人交谈，有些女人冲着男人微笑。
可是，突然之间，他像是惊醒过来似的，把他们看个清清楚楚；这时他心里升起了一股对这些人的仇恨之火，因为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快活和满足。
现在，他一边走，一边仔细研究着这些人群，在他们身边徘徊，并沉浸在一些新的念头里面。
所有这些像花束般缀满沙滩的五颜六色的装束，那些华丽的东西，那些鲜艳夺目的遮阳伞，束紧的小蛮腰故作姿态的优雅，包括小巧精致的鞋子和华丽绚烂的帽子在内的一切精巧的时尚饰物，那些姿势、声音和微笑所发出来的诱惑——总之，他突然觉得，海滩上所有这些妖艳的媚态都成了女性邪恶堕落的显著标志。
所有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都想取悦、迷惑、勾引男人。
她们是为男人而打扮自己的，为除自己丈夫以外的所有男人——已经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无需再去征服。
她们盛装打扮，是为了新欢旧爱，为了她们可能会遇到、注意到的，甚或是她们在寻找的陌生人。
而那些紧挨着她们坐着的男人们，和她们四目相投、喁喁私语，引诱她们，渴望着她们，想猎取她们的芳心。她们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猎物，但又故作忸怩、难以捉摸。
那么这片广阔的海滩只不过是一个爱情买卖市场，一些人在兜售自己的爱，另一些人则白给——一些人为了得到他们的吻而讨价还价，另一些人则因为爱而许下诺言。
所有这些女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的身体显得性感迷人——她们已经把自己的身体送给过、出卖过，或者已经答应给别的男人了。
这时他想到，哪里都会有这种事情，全世界都如此。
她母亲也干了和其他女人一样的事情，仅此而已。
和其他女人一样吗？
他看到身边的这些女人，富有、轻浮、寻欢作乐，大都属于那些时髦而风雅的社会圈子，甚至还有一些是风尘女子，因为在这块无所事事的人云集的海滩上，是见不到那些贞洁善良、勤劳持家的女人的。
涨潮了，海水最里面那几排人渐渐往海岸奔去。
他看见黄色的波浪卷来，浪花边沿上的泡沫像蕾丝花边一样。这时，人群都急忙跳起来，带着他们的沙滩椅向海岸飞奔而去。
那些由马匹拉着的活动更衣室也一起往回赶去。海滩边上从头到尾都是用木板铺成的人行道。现在那里穿着华丽的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地缓慢移动着，形成两条相向而行的人流，摩肩接踵地混杂在一起。
皮埃尔被这闹哄哄的人群弄得焦躁而恼火，为了赶紧逃离这些人，他往镇里走去，来到郊区一家简陋的小酒店吃午餐。
吃过饭，喝完咖啡之后，他便躺在门口一棵椴树下的几把椅子上休息，因为他昨晚没有睡好，一会儿就打起盹儿来。
休息了几个小时后，他晃晃身体醒了过来，发现已经到了回去上船的时间了，于是他便往码头走去。午睡了那么长时间，他现在突然觉得身体僵硬，很痛苦。
他现在热切地想再回到家里，想知道他母亲是否已经找到了马雷夏尔的肖像。
她会主动谈起这事吗？或者他还得再跟她要？如果她要等到别人去问她才说，那她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肯把肖像拿出来。
可现在他到家了，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又打不定主意是否下去吃晚饭。
他太痛苦了。
他激动的心情还没有来得及平静下来。
不过，他终究决定还是要下去。大家刚准备坐下吃饭，他就来到了餐厅。
大家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呃，”罗兰说，“你们采买东西还顺利吧？在一切都布置妥当之前，我什么也不想看。”
他的妻子回答说：“恩，是的。
一切还顺利。
但一定得郑重考虑，省得买了以后又觉得不合适。
现在最操心的是家具的问题。”
她整整一天就和让在一起逛毯子店和家具店。
她喜欢的是一些贵重、奢华、抢眼的东西。
她儿子刚好相反，喜欢一些朴实而高雅的东西。
因此每当店员把商品介绍给他们看时，他们俩都重述着各自的道理。
她认为，那些东西应该给儿子的主顾、诉讼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让他们一进候见室，就对那里的富丽堂皇瞠目结舌。
而让不这么想，他只想吸引那些高雅而富足的人，用他朴实而完美的品位去吸引那些有修养的人士。
他俩为此争论一整天了，到喝汤的时候又开始了。
罗兰不发表意见。
他一再说：“我不想听这些。
等布置好了我去看就行了。”
罗兰太太要他的大儿子发表看法。
“你呢？皮埃尔，你是怎么想的？”
皮埃尔这时烦到了极点，几乎想破口大骂。
但他声音因恼怒而发颤，他干巴巴地回答说：
“哦，我和让想法完全一致。
我最喜欢朴实，在品位方面，朴实就等于端正的品行。”
他母亲接着说：
“你要知道，我们住在一个商业城市，高雅的情趣在这儿并不常见。”
皮埃尔回答说：
“那有什么关系？
难道因此就得去学那些蠢货的样子吗？
如果我的同乡们都愚笨而野蛮，难道我也要去学他们吗？
一个女人是不会因为她的邻居有情夫，自己就也去做这种丑事的。”
让开始笑了起来。
“你这个类比的论点，像是借用的某个道德学家的格言。”
皮埃尔没有回答。
他母亲和弟弟又重新讨论起布料和扶手椅来。
他像早上动身去特鲁维儿前观察他母亲那样望着他们两人；像个陌生的旁观者一样瞅着他们，他仿佛突然觉得他对自己的家庭一无所知。
尤其是他父亲，让他诧异不已。
这傻乎乎、乐呵呵、身材魁梧、皮肉松弛的胖子，竟是自己的父亲！不，不；让和他一点儿都不像。
他的家庭！
这两天，有一只未知的、凶险的手，一只死人的手，把维系这个家庭里四个人的纽带一一分离、扯断了。
这个家全完了，全毁了。
他不再有母亲了——因为他不可能再爱她，不可能怀着儿子对母亲应有的那种虔诚、温柔的心去敬重她了；他也没有弟弟了——因为他是一个陌生人的儿子；他只剩下了一个父亲，这个他无论如何也爱不起来的糙汉子。
于是他突然脱口问道：
“我说，妈妈，你找到那张肖像了吗？”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肖像？
“马雷夏尔的肖像。”
“没——我是说——是的——我没去找，不过我想我知道它在哪儿。”
“什么东西？”罗兰问道。
皮埃尔回答说：
“一张马雷夏尔的小肖像，以前在巴黎时放在我们家客厅里面的。
我想让要是得到它一定会很高兴的。”
罗兰叫道：
“是啊，是啊，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上礼拜还看见过。
你妈妈在整理她的文件时从书桌里找到的。
是上周四或者周五的事。
你记得吗，露易丝？我那时正在刮胡子，你把那肖像从一只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那儿还有一叠信，有一半被你烧掉了。
挺怪异，不是吗？就在让接到关于遗产的消息的前两三天，你恰巧发现了那张肖像。
如果我相信预感，那这就是其中一个。”
罗兰太太平静地回答说：
“是的，我知道它在哪儿了。
我现在就去把它拿来。”
那么她撒谎了！
就在当天早上，儿子问她那张肖像去哪儿了，她回答说：“我不太清楚，也许，在我桌子抽屉里。”
——这是个谎言！几天前，她曾经看见过、接触过、抚摸过、注视过这张肖像，然后又把它和一些信件——他写给她的信件，一起藏在了一个秘密抽屉里。
皮埃尔注视着对他说了谎的母亲；她欺骗了他，偷走了他最神圣的爱，他带着儿子在这种情况下应有的那种极端愤怒注视着她，像一个长期被蒙在鼓里，最终发现了可耻奸情的男人那样愤恨地瞧着她。
如果他是这个女人的丈夫，而不是她的孩子，他就会抓着她的手腕、她的肩膀或头发，把她摔到地上，打她，捶她，把她揍得死去活来！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表示，什么也不能揭穿。
他是她儿子，没有理由报复她。
她背叛的不是他。
可是，她欺骗了他的柔情，他虔诚的尊敬。
对他来说，她应该是无可指责的，就像所有母亲对她们的孩子一样。
他觉得，母亲对他比对父亲的罪孽还大，所以他的愤怒简直快变成仇恨了。
男女之爱是一种自愿的契约，不守约的一方只是不忠而已，但如果女人已经做了母亲，那她担负的责任就要大得多，因为上天把一个家族托付给了她。
如果这时候她背叛了，她就是一个下贱、卑微、无耻的女人。
“不管怎样，”罗兰突然说，一面在桌子下伸开双腿，他每晚喝黑醋栗白兰地时都会这样，“当人有了一小笔财产，享享清福，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希望，让会请我们吃有格调的大餐。
岂有此理！
就算我有时候会消化不良，我还是忍不住要大吃大喝。”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对她妻子说：
“你现在吃完了，亲爱的，就去把那张肖像拿来吧。
我自己也想再看看呢。”
她站起来，拿着一支蜡烛，出去了。
虽然她出去了不超过三分钟，皮埃尔却感到他已经等了很久。
罗兰太太笑眯眯地回来了，拎着提环拿来了一个镀金的老式镜框。
“拿来了”她说，“我一找就找到了。”
医生第一个伸出手，接过照片，把它放在稍远的地方仔细端详着。
后来他感觉母亲在看着他，于是他慢慢地抬起眼睛，凝视着弟弟，比较两个人的相貌。
一怒之下，他差点脱口而出：“天哪！这肖像跟让可真像！”
尽管他没敢说出这句可怕的话,但他在比较肖像中的人和弟弟的相貌，这一举动出卖了他的想法。
毫无疑问，弟弟跟肖像中的人有些细节上的相似之处；一样的胡子，一样的眉毛，但相似的程度还不至于让人断言：“他俩是父子。”倒不如说他们更像是同一家族的人，是同一血脉造成的容貌上的相像。
可是对皮埃尔来说，比这种面貌上的相似更有决定意义的是，他母亲已经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假装不慌不忙地整理着橱柜里的糖碗和酒瓶。
她明白他知道了她的秘密，或者至少知道他在怀疑。
“把肖像递给我，”罗兰说。
皮埃尔把肖像递了过去，他父亲把蜡烛拿近了些，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动情地喃喃道：
“可怜的家伙！我们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
天哪！
时间过得真快！
他那时候真是个帅气的小伙子，而且很友善，对吧，露易丝？”
他妻子没有回答，他又接着说：
“他的脾气又是那么好！
我从来没见过他发火。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也没留下——除了留给让的遗产之外。
总之，他始终是一个忠实的好朋友，这点我可以发誓。
甚至到他临死的时候，他都没有忘记我们。”
接着，让伸手接过画像。
他凝视了画像几分钟，然后带着遗憾的语气说：
“我可是一点儿也认不出他。
我只记得他头发花白时候的样子。”
他把这个肖像还给了他母亲。
她迅速地瞟了一眼画像，像吓着了似的立即移开了目光，随后她用平常的声音说：
“它现在属于你了，我亲爱的让，因为你是他的继承人。
我们将把它拿到你的新居里去。”
大家去了客厅，她把画像放在壁炉上的座钟旁边，也就是它从前的位置上。
罗兰装满了他的烟斗；皮埃尔和让点燃了了香烟。
他们像往常一样吸着烟，皮埃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让则在一把深扶手椅里，交叉双腿坐着。
他们的父亲总是骑在一张椅子上，向远处的壁炉里吐痰。
罗兰太太坐在一条矮凳上，靠近一只放着灯的小桌子，要么在绣花，要么编织，要么在亚麻布上记号。
这天晚上她开始编织一件精纺织物，打算挂在让的新房里。
那是一种错综复杂的式样，一定要全神贯注才行。
可她一边数着针数，一边不时偷瞟斜靠在座钟上的死者的画像。
医生则在只有四五步长度的小客厅里来回踱步，每次转身都会与母亲四目相对。
就好像他们在暗中监视着对方似的；一种强烈的局促不安揪扯着皮埃尔的心，让他无法忍受。
他感到既痛苦又高兴，心里想：
“如果她知道我猜到了，现在她肯定痛苦不堪！”
每次走到壁炉旁边，他总要在那里停几秒钟，仔细看着马雷夏尔金黄的头发，并且他很明显地表现出来，他被一个难以释怀的念头困扰着。
这张小肖像，还不及巴掌大的一张小肖像，就像一个凶恶可怕的活人一样，突然闯入了这座房子和这个家庭。
临街大门的门铃忽然响了。
始终神态宁静的罗兰太太猛地一惊，这在医生看来正表现出了她精神上的痛苦。
随后她说：一定是罗塞米伊太太来了，”她又惶惶不安地朝壁炉架望了一眼。
皮埃尔懂得，或者说他自以为懂得了她的惊慌和焦虑。
女人们目光锐利、头脑灵活、生性多疑。
若门口这个女人进来后，看到这张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画像，她也许会一眼便看出画像中人和让的相似之处。
这时她便会洞悉一切。
他害怕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他怕这件丑事被揭穿。因此，开门的当儿，趁父亲和弟弟不注意，他转身把那张小肖像塞到了座钟的下面。
再次跟母亲目光相遇的时候，他感到她的眼睛变得暗淡无神了。
“晚上好，”罗塞米伊太太说。
“我来找你们喝杯茶。”
可正当大家围着她嘘寒问暖时，门没关，皮埃尔就溜了出去。
大家发现他走了的时候，都感觉很吃惊。
让为那位年轻的寡妇感到生气，觉得她受到了伤害，咕哝着说：“真粗野！”
罗兰太太回答说：“请别生他的气，他今天有点不舒服，又去了趟特鲁维尔，累坏了。”
“不管怎么样，”罗兰说，“总不能因此就像个野蛮人一样不告而别吧。”
罗塞米伊太太想打个圆场，她说：“没事，没事。
他那是英国的派头，在英国的上流社会，如果有人想早走，都会这样悄悄离开的。”
“噢，在上流社会，我想是这样的。”
让答道，“可是不能用这种英国派头来对待他的家庭，我哥哥最近老是来这一套。”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一两个星期，罗兰家里风平浪静。
父亲出去钓鱼；让在他母亲的帮助下安置新居；皮埃尔郁郁寡欢，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看见他。
有天晚上他父亲问他：“你见了什么鬼，老是对我们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不止一次看见你这副样子了。”
医生回答说：“实际上是我觉得生活的压力实在太重了。”
这个老头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他只是郁郁不乐地说：“这的确太糟糕了。
自从我们有幸得了这笔遗产以后，仿佛所有的人都不快活。
就像我们遇到了什么不幸，在为谁服丧似的。”
“我倒真是在为某个人悲伤呢。”皮埃尔说。
“是吗？为谁？”
“为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一个我过去很爱的人。”
罗兰心想，他儿子大概是在暗指他跟某个女孩的一段风流韵事，于是他说：
“一个女人，我猜。”
“是的，一个女人。”
“她死了？”
“不是，比死了还糟糕。
她堕落了！”
“啊！”
尽管他听到他儿子以这样一种奇怪的语气，当着他妻子的面倾诉这样的事，感觉很诧异，可他觉得这都是些个人私事，与他人无关，就没有深究。
罗兰太太假装什么也没听到，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像是生病了。
看到她跌坐到椅子里，听到她大口喘气，他丈夫很是惊讶，已经对她说过好多次：
“说真的，露易丝，你脸色很不好，你一定是帮让安置新居累坏了。
你休息休息吧。
该死的！那个家伙反正有钱了，不用这么着急的。”
她总摇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可今天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罗兰又再次提醒她注意。
“好了，别这样了，”他说：“我可怜的老太婆，这样可不行。
你必须得保重自己的身体啊。”随后，他对他儿子说，“你一定看见了吧，你母亲她不舒服。
你至少已经替她检查过吧？”
皮埃尔回答：“没事，我没发现她有什么毛病。”
这时候罗兰生气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混账东西！如果连你母亲不舒服也瞧不出来，你当医生到底有什么用？你倒是看看她呀，看看她这个样子。
说真的，人都要死在眼前了，你这个医生还觉得没什么大碍！”
罗兰太太气喘吁吁，脸色惨白，他丈夫叫了起来：
“她要晕过去了。”
“不，不，我没事——我马上就会好的——没有关系。”
皮埃尔走过去，盯着她看。
“您怎么了？”他说。
她低声重复道：
“没什么，没事——放心吧，什么事都没有。”
罗兰刚才去拿醋了，他现在回来了，把醋瓶递给儿子说：
“喂，你得做点儿什么让她缓解一下。
你检查过她的心跳了吗？”
当皮埃尔俯下身去为母亲把脉时，她却猛地抽回手，结果手撞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来吧，”他冷冰冰地说，“既然你病了，那就让我瞧瞧吧。”
于是，她抬起手臂伸给他。
她皮肤很烫，脉搏断断续续的，心律不齐。
“您真的病了，”他小声地说。
“您必须得吃些镇静剂。
我来给您开个方子。”他弯身在纸上写字时，听到一种快要窒息般的叹息、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声，他突然回过头来看她。
她在啜泣，双手掩面。
罗兰吓坏了，他问道：
“露易丝，露易丝，你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但好像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在折磨她一样。
她丈夫想拉开她捂着脸的手，可她一面反抗一面反复说：
“不，不，不。”
他回头对儿子说：
“她到底怎么了？我从来没有见到她这样过。”
“没事，”皮埃尔说，“只是有点儿情绪激动。”
看到她痛苦的样子，他仿佛觉得这是一种慰藉，这似乎缓解了他的怨恨，减轻了他母亲身上的耻辱。
他像个对自己一天的工作十分满意的法官那样注视着她。
突然她站起身来，向门口冲去。她的动作是这样突然，谁也没有料到，也拦不住她，她一直跑进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罗兰和医生只能面面相觑。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父亲问。
“知道，”儿子答道，“她只不过是有点儿神经过敏，不用大惊小怪的，以后这种情况很可能会经常发生。”
果然，她后来几乎每天都如此，而且似乎都是由于皮埃尔一句话引起的，仿佛他知晓她新近这种怪病的秘密似的。
他一直窥伺着，看到她脸上出现暂时的安宁，便像个以折磨人为乐的人一样，用一句话挑起她那刚平静下去的痛苦。
可是，他心里跟她一样痛苦。
他不能再爱她，不能再尊敬她，还要折磨她，他为此感到心如刀绞般的难受。
每当他把这个女人——她的母亲心上血淋淋的伤口撕开，每当感觉到她是多么苦痛，多么绝望，他就独自出去，在城里徘徊，心里感到追悔莫及，怜悯之情使他心酸难言，觉得自己很不应该蔑视母亲，把她折磨至此，他甚至想跳进海里，淹死了事。
唉！
如果现在能宽恕她，他该多么开心啊。
可他做不到，因为他无法忘记过去的事情。
如果他能停止折磨她该多好，但他同样也办不到，因为他自己也一直饱受煎熬。
每当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他总决心要宽恕她。可是一看见她，看见她往日那么清澈坦白的眼神现在变得这么躲闪、胆怯、慌乱，他便不由自主地要来刺激她，忍不住恶语相向。
这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在折磨着他，驱使着他去敌视她。
那是一种流动在他血液里的毒汁，使他老是像一条疯狗似的咬人。
现在他可以随意观察她，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妨碍，因为让几乎整天呆在他的新居里，直到晚上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才回到父亲家里来。
让发现哥哥最近经常尖酸暴戾，他认为是嫉妒心在作怪。
他决心总有一天要教训哥哥一下，好让他安分守己，因为在这一连串吵闹以后，这个家的生活变得叫人难以忍受了。
可是他们现在不一起生活了，受皮埃尔粗暴行为的折磨也少了一些，而且喜爱和睦的天性使他一忍再忍。
再说，那笔财产也让他有些昏昏然了，他考虑的只是一些和他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事情。
他开始关心起诸多琐事来，晨礼服的开口，毛毡帽的款式，名片的大小。
他总在滔滔不绝地谈有关他新居的各种琐事——卧室橱柜中放家用织物的架子，要安在大厅入口处的衣帽钩，为了防止有人非法进入他的居所而装的电铃，诸如此类。
他决定趁乔迁的机会，请大家去圣儒安郊游，在那里吃过晚饭后再一起去他的新家喝茶。
罗兰想走海路去，可是由于海路较远，而且如果遇到逆风，那什么时候能到达就难说了，因此他们都反对他的提议，最终租了一辆四轮的敞篷高驾马车去。
他们在十点左右动身，以便能赶到那里吃午饭。
尘土飞扬的大路在诺曼底乡下的田野里向前伸展着，地势起伏的平原和一个个树木葱茏的农庄使这片田野酷似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花园。
两匹健硕的马拉着马车慢慢小跑着，罗兰一家四口、罗塞米伊太太和博西尔船长在车里坐着，一言不发。
他们的耳朵都被车轮声震聋了，眼睛也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紧闭着。
那正是作物成熟的季节。
在深绿色的苜蓿和嫩绿色的甜菜之间，黄稻谷淡黄色的光使得田野熠熠生辉，仿佛它们将倾泻在身上的太阳光一饮而尽。
到处都是正在收割的劳作者，可以看到他们手握镰刀在田地中上下挥舞，就好像是在用翅翼状的宽镰刀清扫平整的土地似的。
走了两个小时以后，马车拐到左边一条路上，经过了一个转动着的风车。那风车像个灰色的残骸，透着凄凉，一半已经腐朽废弃了，这是个唯一幸存的老古董。随后，马车驶进了一个美丽的旅店院子，在一座小巧精致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那是当地一家有名气的旅店。
被人称作“阿方西娜美人”的老板娘笑眯眯地走到门口，伸手去拉两位犹豫着不敢上高台阶的女士。
在一棵苹果树阴下的草地上，几个从埃特勒塔来的巴黎人已经在吃午饭了；房子里传来说话声、笑声和锅碗瓢盆的叮当声。
所有的大厅都满了，他们只好到一间内室里去吃饭。
罗兰突然发现墙上挂着一些用来捕虾的网。
“哈！哈！”他叫道，“这里的人也捕对虾吗？”
“是的，”博西尔回答说，“实际上，这里是整个海岸上能捕到海虾最多的地方。”
“棒极了！我们吃完午饭后就去捞上一网吧。”
恰好那天下午三点退潮，于是大家决定下午都到岩石堆里去捕对虾。
他们早餐吃得不多，以免脚踩进水里时血会往头上涌。
他们还想留点儿肚子吃晚饭，因为晚餐已经定下，菜肴丰盛，在六点钟他们回来时会准备妥当。
罗兰已经着急得有些坐不住了。
他想去买一些捕这种海虾的专用网，那种网与在郊外捕蝴蝶的网很相似。
在法国海岸，这种网名叫“拉内网”，是一种环形木架上的编织袋，系在一根长棍上。
阿方西娜总是笑眯眯的，她很乐意地把那些网借给了他们。
然后，她帮两位太太临时换了一下装束，以免弄脏了她们的裙子。
她把一些短裙、精纺毛袜和草底帆布鞋借给了她们。
男人们则脱去短袜，跑到当地的鞋店买了几双木头鞋子。
然后，他们扛着捕虾网，背着背篓上路了。
罗塞米伊太太穿上这样的衣服非常漂亮，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农家妇女的洒脱劲儿。
阿方西娜借给她的短裙，她别有风情地向上卷起，再用针线别住，这样她就可以在岩石中间无所顾虑地奔跑跳跃了。她露出了脚踝和小腿肚儿——健美灵活的小巧女人那种紧实的小腿。
宽松的裙子使她可以动作自如。她还找来一顶园丁用的黄色宽边大草帽戴在头上，草帽的一边卷起，用一捆柽柳撑着，使她看起来精神抖擞，像军人般英姿飒爽。
让自从拿到遗产以来，每天都在问自己，要不要和她结婚。
只要一见到她，他便觉得自己已经下决心要娶她做妻子，可当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又想再等等，多考虑考虑。
现在她没他有钱了，因为她每年只有一万二千法郎的收入，不过她的财富都是不动产，是勒阿弗尔码头附近的农庄和田地。这些会慢慢越来越值钱的。
这样一来，他们两人的财产基本相等，而那个年轻的小寡妇确实很吸引他。
那天，他看见她在前面走，心想：
“我一定得下决心了，我肯定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了。”
他们沿着一个小峡谷往下走，峡谷从村子往下倾斜直至海边峭壁；峭壁位于浪峰底部，高出海平面大约八十米。
远处，绿色的斜坡一左一右环绕着一泓三角形蓝色水潭；泛着银光的水面上，一只帆船像只昆虫一样，若隐若现。
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和海水淡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尽头，哪里是起点；两个女人走在三个男人前面，在明亮的背景映衬下，她们紧身衣中身体的轮廓清晰可见。
让看着罗塞米伊太太灵巧的踝、苗条的腿、柔软的腰肢和风情万种的大草帽从他面前跳跃着越走越远，他两眼闪烁着火花。
她跳跃的身影点燃了他的欲望，促使他突然果断地下了决心，就像那些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人突然打定了主意一样。
温暖的空气里混进了海岸特有的气息——荆豆、苜蓿和百里香的芬芳混合着退潮时岸边礁石散发的咸味——这些使他更加兴奋了，他开始头脑发热。每过一秒钟，每走一步，每瞥一眼那个灵动的身影，他的决心便更坚定了一些。
他决心不再犹豫，要对她说他爱她，想娶她。捕虾让他得以有了这个机会，这又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一个绝妙的谈情说爱的地方——他俩可以踩在清澈的浅水里，看潜藏在海草下面的海虾的长须。
当他们走到浪峰底部、悬崖的边缘时，他们看到有一条沿着峭壁往下的羊肠小道。在他们脚下，在大海和悬崖底部之间的半道上，有一个地势起伏、长满青草的平原，上面有一堆巨大的怪石，一块块乱堆在一起。这个大草原一直向南延伸，一望无际，它可能是古时候的一次山崩形成的。
这个长满矮灌木和野草的狭长地带似乎被火山喷发扰乱了，那些滚落的岩石像是一座大城市的废墟似的。那座城市本来面朝大海，背靠无垠的白色海岸峭壁。
“真美啊！”罗塞米伊太太停下脚步感慨道。
让已经追上她了；他心情激动地伸出手去，扶她走下岩石间狭窄的台阶。
他俩在前面走，而博西尔两腿敦实，步伐沉稳，罗兰太太被面前的海湾吓得头晕目眩，便扶着博西尔的胳膊走。
罗兰和皮埃尔走在最后面，医生不得不搀扶着父亲，因为他父亲已经头晕眼花，只能坐在地上，一级一级地滑着走。
两个打头阵的年轻人走得很快。突然，他们发现在半山腰一个供路人休息的木制的长椅旁，一股清澈的泉水从峭壁的裂缝里涌了出来。
这股清泉落在一个脸盆般大小的石洞里，那是这股泉水长期冲刷形成的。随后，泉水形成一个不足两尺的小瀑布落下，又流过一条长满水芹的小径，接着便穿过隆起的、堆满石块的平原，消失在野草和荆棘丛中。
“啊，渴死我了！”罗塞米伊太太嚷道。
可是怎么喝呢？她试着用掌心捧水，可水都从指缝间流走了。
让出了个主意。他在路上放了一块石头，她跪下身子，嘴唇就和泉水在同一平面上了，她就可以直接从泉眼里喝水了。
她抬起头时，脸上、头发上、睫毛上和裙子上都沾满了晶莹的小水珠，让俯身对她喃喃地说：“你真是美极了！”
她用一种呵责小孩的腔调回答说：
“你别说了行不行？”
这是他俩第一次说调情的话。
“走吧，”让更加心慌意乱地说，“我们快走，别让他们赶上我们。”
事实上，他们看到博西尔船长已经离他们很近了，他倒退着往下走，以便两手扶着罗兰太太；再高再远些的地方是罗兰，他一直在滑着往下走，屁股着地，手脚并用，用乌龟般的速度移动。皮埃尔走在他前面，小心看着他走。
再往下走就不再像刚才那样陡峭了，算是有路了，一条小径蜿蜒地穿过先前从山顶滚落下来的巨岩。
罗塞米伊太太和让开始奔跑，很快就到达了海滩。
他们穿过海滩向那堆礁石跑去。那些礁石散布在一块长长的、盖满海藻的平地上，地上有无数闪闪发光的水洼。
海水已经退潮，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退离了这片长满粘糊糊的野草、闪着墨绿色光芒的草原。
让把裤脚卷到了小腿上面，衣袖也翻卷到了胳膊肘，这样他便可以放心大胆地下水了。接着他说了句：“前进！”，便果敢地跳进了他们遇到的第一个潮水池。
那位少妇虽说也决定马上要下水，但她比较谨慎，绕着这个水池小心翼翼地走，因为她的脚在那些黏糊糊的海生植物上打滑。
“你看见什么了吗？”她问。
“看到了呀，我看到水里有你脸庞的倒影。”
“如果你只看到这个，那么你这次一定捞不到什么鱼虾了。”
他温柔地喃喃回应道：
“我最想捕捞到的就是你的倒影。”
她笑着说：“试试看，看它怎样从你的网里逃走。”
“可是，如果你愿意被我猎捕呢？”
“现在，我只想看你捕虾，别动其他心思。”
“你可真残忍——咱们再走远点吧，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伸手扶着她，好让她在滑溜溜的礁石上站稳。
她怯生生地倚靠着他。他突然觉得一下子坠入了情网，欲火中烧，仿佛潜藏在身体里面的爱火一直等到今天才发作。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一个比较深的罅隙旁，那里面颤动的水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石缝流向远处的大海，那股水流里浮动着一些颜色奇异的细长海草，像染成绿色和玫瑰色的发丝在漂浮着。
罗塞米伊太太大声嚷道：“看，快看，我找到了一只，一只大的。
一只特别大的，就在那边！”他也看到了，于是便毫不犹豫地往那个水潭走去，尽管水一直没到了他的腰部。
可那只大虾，挥舞着它的长须在捕虾网前慢慢地后退着。
让把它往一片海藻那边驱赶，满以为可以在那里捕获它。
那只大虾看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便突然一跳，从虾网上跃了过去，穿过水洼逃走了。
在一旁看他捕捉看得情绪激动的这个少妇，忍不住喊了出来：“啊！真笨！”
他非常恼火，想都没想就把手里的网往一处长满海藻的地方随手一捞。
当他把网提出水面时，他看到里面有三只透明的大长臂虾，它们就这样被从藏身之处稀里糊涂地捞了上来。
他得意洋洋地把它们递给罗塞米伊太太。她连碰都不敢碰它们，害怕它们头上武装的锋利的锯齿状尖刺。
不过，她终于还是下了决心去接了过来。她捏着它们长须的末端，把它们一个个地放进了她的背篓，同时也放了点海藻进去，让它们可以活得更久些。
然后，她找到了一个浅一点儿的水池，犹疑着走了进去，开始自己捕虾，双脚被冷水一激，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机灵娴熟，有着猎人般灵巧的手和不可或缺的直觉。
几乎每捞一下，她都会捕到几只虾。它们受了骗，对她灵巧轻柔的捕猎手法吃惊不已。
让现在一只也抓不到了，但他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地碰碰她，俯身靠着她，装出对自己的笨拙感到灰心失望的样子，恳求她教教他。
“教教我，”他不停地说，“教教我怎么捕的。”
这时，以深绿色海草为背景的澄明似镜的水面上，倒影出两个紧靠在一起的脸庞，让向那个从深水中仰头望着他的脸庞微笑，时不时朝她水中的倒影送一个飞吻。
“啊！你可真讨厌！”她大声说。
“亲爱的，一心不能二用。”
他回答说：我只一心一意地爱你。”
她直起身子，严肃地说：
“你这十来分钟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头脑发昏了？”
“没有，我头脑没有发昏。
我爱你，我终于鼓起勇气对你表白了。”
现在他们两人都站在没过他们腿肚子的海水坑里，两只湿淋淋的手拿着虾网。
他们互相凝视着。
她嗔怒道：
“你此时此地对我说这种事情，真是太欠考虑了！你就不能换个日子再说，免得破坏我捞虾的兴致吗？”
“请原谅，”他低声说，“可我实在是忍不住说了。
我已经爱你好久了。
今天你使我神魂颠倒了，我已经失去了理智。”
这时候，她仿佛一下子下了决心去谈谈这件事情，放弃了捕虾的雅兴。
“那我们就坐到那块大石头上去，”她说，“那样说起话来更舒服些。”
他们爬到一块比较高的石头上，并肩坐在明媚的阳光里，她开始接着说：
“我亲爱的朋友，你已不再是孩子了，我也不再是个年轻姑娘了。我们彼此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可以来权衡一下我们行为的后果。
如果你今天决定了对我表白，我当然很自然地就认为你是想娶我。”
让根本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公事公办地讲话，因此他只是傻乎乎地回答说：
“是的。”
“你跟你父母谈过此事吗？”
“没有，我想先知道你是不是愿意接受我。”
她伸出湿淋淋的手，他忙不迭地握住，她说：
“我很愿意，“她说，“我相信你是善良和真心的。
但请记住，我不愿意使你的父母有任何不悦。”
“噢，您认为我母亲什么也没有料到吗？如果她不希望我们成婚，她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吗？”
“那倒是的。
我是有一点儿心中不安。”
他们不再说话了。
让惊讶于她的不动声色，泰然自若。
他原本期望会有点俏皮的调情，她会半推半就，在这微波荡漾的水中演出一场穿插着捕虾情节的爱情风流喜剧。
可这样就结束了，短短二十个字，他就得到了结婚的许诺。
既然俩人都已经同意了，也就没有什么说的了，现在他们两人坐在那里，对刚才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感到有点儿尴尬。他们都有点儿困惑，不敢再讲话，不敢再捕虾，有些不知所措了。
罗兰的声音给他们解了围。
“这里，到这边来，孩子们。
来看看博西尔。
这家伙要把大海都捞空了！”
果然，船长收获颇丰。
水一直没到他腰部，他从一个水洼蹚到另一个水洼，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是最好的捕虾场所。他用虾网缓慢而又果断地搜索着那些隐蔽在海草下面的洞穴。
他干脆利落地把海虾从网中抓起来，那些美丽透明的灰黄色长臂虾在他手中乱蹦，接着就被扔进了虾篓。
罗塞米伊太太又惊又喜，就一直呆在他身边，几乎忘记了她刚才对让的许诺，而让则梦游般地跟在她身后。她完全沉醉在孩子般的欢乐中了，开心地在浮动的海草中捕虾。
罗兰突然叫道：
“啊，罗兰太太也跟来了。”
罗兰太太一开始和皮埃尔一起呆在海滩上，因为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在礁石间奔跑和到水洼里淌水玩的兴致，可他们也不想呆在一起。
罗兰太太怕儿子，她儿子怕她，也怕自己，怕自己控制不了想折磨她。
可他们还是并肩在石头上坐下了。
海风缓和了酷热，碧蓝的海水波光粼粼，两人都凝视着浩淼而美丽的天际，仿佛不约而同地在想：“如果是在以前，这该是多么开心的时刻啊。”
她不敢开口对皮埃尔说话，知道他必然会恶语相向；他也不敢和母亲说话，因为他明白，他会不由自主地大发雷霆。
他坐在那里，用手杖的末端拨弄被水磨圆了的卵石，把它们翻来滚去。
她则捡了三四颗小石子，缓慢而机械地从一只手倒换到另一只手，神情迷茫。
她看着眼前的景色，目光游移不定。忽然，她看见了她儿子让正和罗塞米伊太太一起，在杂草丛生的岩石间捕虾。
她看着他们，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母亲的本能让她模糊地感觉到，他们交谈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
她看见他们相互倚靠着看水里的倒影，面对面询问彼此的真心，又爬到礁石上坐下确认彼此的真爱。
他们的轮廓十分醒目，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俩人，在那广袤的蓝天、大海和峭壁中，呈现出某种象征性的庄严高贵。
皮埃尔也在看着他们，突然间他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大笑。
罗兰太太没有回头，只是问他：
“怎么了？”
他嘲讽地说：
“我在研究。
现在我懂得了，男人是怎样被戴绿帽子的。”
她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她被他的含沙射影激怒了。
“你这是在说谁？”
“当然是说让咯！老天爷！瞧他们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
她轻轻地咕哝着，激动得浑身发抖：“啊，皮埃尔，你真残忍！
这个女人再规矩不过了。
你弟弟不可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了。”
他开始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冷酷和讽刺：
“哈！哈！哈！再规矩不过了？所有的女人都再规矩不过了——而她们的丈夫都戴了绿帽子。”
他笑着大声喊道。
她没有搭理他，而是站了起来，沿着倾斜的沙滩快步走去，差点儿摔到隐蔽在海藻下的岩缝里，差点儿摔断手脚，可她不管不顾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看也不看就淌过一个又一个水坑，径直朝她另一个儿子奔去。
看到母亲过来，让大叫道：
“怎么，妈妈？您也决定来捕虾了吗？”
她一言不发，只是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是在说：“救救我，保护我吧！”
他看到她的慌乱，感到非常吃惊，他说：
“您怎么这么苍白！怎么啦？”
她支支吾吾地说：
“我差点儿摔倒，我怕这些岩石。”
于是让领着她，搀扶着她，把捕虾的方法讲给她听，想引起她的兴趣。
可她几乎不听他说的，而他却渴望找个人倾诉，于是便把她拉到稍远一些的地方，低声对她说：
“猜猜我刚才做了什么！”
“可是——什么——我不知道。”
“猜猜。”
“我猜不出。
我不知道。”
“是这样的，我刚刚对罗塞米伊太太说，我想娶她。”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痛苦得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附和道：“娶她？”
“是的。
我做得不错吧？她很迷人，不是吗？”
“是的，很迷人。
你做得非常好。”
“那您是同意了？”
“是的，我同意。”
“可是您说话的样子真奇怪！我感觉——您似乎不高兴。”
“不，真的，我非常高兴。”
“真的吗？”
“真的。”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紧紧地搂住他，亲吻他，带着母亲的那种热情亲吻他。
然后，她擦了擦满是泪水的眼睛，发现沙滩上有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着，脸埋在砂石里，就像一具尸体一样。那是她另一个儿子，心事重重、沮丧绝望的皮埃尔。
之后，她领着他的小儿子让往远处走去，一直走到了海浪边缘，谈论了好久他的婚事，让已经打定主意了。
海水涨潮了，他们退回到那几个捕虾的人那里去，然后他们一起朝海岸走去。
他们叫醒了佯装睡觉的皮埃尔去吃晚饭，他们吃了很长时间，喝掉了很多种葡萄酒。
第七章
回来的路上，除了让以外,所有人都在打盹。
博西尔和罗兰先生每隔五分钟就往邻座人的肩膀上倒去，邻座人肩膀一耸又把他们顶了回去。
于是，他们又坐直了，鼾声也停下来，睁开眼睛咕哝着：“多美妙的夜晚！”然后，几乎是即刻，就又倒向另一边去了。
他们抵达勒阿弗尔时已经睡得烂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清醒过来。让的家里茶都准备好了，博西尔甚至都不愿意去喝。
大家只能让他在自己家门口下了车。
这将是这位年轻的律师第一次在他的新居过夜；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起来，因为当天晚上，他的未婚妻就可以看到她即将入住的新房了。
女佣已经去睡觉了，罗兰太太说过，她要亲自烧水沏茶，因为她不喜欢让佣人们熬夜，怕引起火灾。
除了她自己、让和装修工人，其他人都没来过这里。所以，大家一看到房子这么漂亮就会更为吃惊了。
让请大家在前厅稍微等待片刻。
他要去点燃油灯和蜡烛。
他让罗塞米伊太太、父亲和哥哥在黑暗里稍等，不一会儿他大叫道：“进来吧！”同时把那扇两开门大敞开。
一盏吊灯和一些隐蔽在棕榈树、橡胶树和花草里的小彩灯把玻璃长廊照得光彩夺目，乍一看就像是舞台布景似的。
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
罗兰被这豪华的气派惊呆了，喃喃地骂了一句“真他妈的好！”。他像在看舞台剧似的，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
接着，他们走进了第一间客厅，这间小客厅的色调是消光金，家具搭配也很协调。
稍大一点儿的客厅是律师的咨询室，摆设简朴，橙红色调，风格高雅。
让在堆满了书的办公桌前面的扶手椅里坐下，用严肃而生硬的语调说：
“是的，夫人，法律条文是明确的，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我就能保证，三个月之内，我们探讨的事情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局。”
他看着罗塞米伊太太，她笑着瞥了罗兰太太一眼。
罗兰太太则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让精神亢奋，像个小学生一样欢欣雀跃起来，他大声说：“哈！在这儿说话声音多么响亮，这大厅用来进行辩护实在太合适了。”
他又高声说：
“如果仅仅是出于人道，如果对经受苦难的人本能的仁慈是你们判决无罪的唯一动机，那么，陪审员先生，我会努力博得你们的同情，激发你们作为父亲，作为人类的仁爱之心。可是法律在我们这边，你们作出审判的依据只能是法律。”
皮埃尔瞅着这所原本可能属于他的寓所，被弟弟那种闹剧式的表演激怒了，他觉得弟弟实在太愚蠢浅薄了。
罗兰太太打开了右边的一扇门。
“这里是卧室。”她说。
她倾注了她全部的母爱来装饰这间卧室。
帷幔是用仿老式诺曼底提花布的鲁昂印花棉布做的，采用了路易十五时代的图案设计——一对鸽子嘴里衔着一个圆形浮雕，浮雕里是一个牧羊女——这使得房间里的墙壁、窗帘、卧床和扶手椅都呈现出一种喜庆的乡村格调，优美极了！
“啊，真是美极了！”，罗塞米伊太太惊叹道。
大家走进这个房间时，她神情略微严肃了起来。
“你喜欢吗？”让问道。
“喜欢极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
他们对视了片刻，眼里含情脉脉。
可是，在这间即将成为她婚房的卧室里，她感觉有点儿尴尬，有点儿窘迫。
她进来的时候注意到，床很大，是典型的双人床，这是罗兰太太挑选的。
毫无疑问，她一定是预见了儿子的婚事，并盼望他很快成婚。他母亲的这种远见使她很高兴，因为这好像是在对她说，这个家正期待着她的加入。
当他们又都回到大厅的时候，让突然打开了左面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有三面窗户的餐厅，房间装饰得像个中国灯笼。
母子二人为了布置这个房间极尽奢华之能事：竹制家具、柑橘树、大瓷花瓶、金光闪闪的丝绸帷幔、用雨滴般的玻璃珠子缀成的透明珠帘、钉在墙上挂帷幔用的扇形吊架，此外还有屏风、剑戟、面具、真羽毛做成的仙鹤，由瓷釉、木头、纸张、象牙、珍珠母和青铜等做成的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布置这些东西需要极高的技艺品位和艺术修养，而他俩技术不娴熟，又没有很好的鉴赏力，不可避免地给人一种矫揉造作、铺张奢华的感觉。
可大家最欣赏的还是这个房间，只有皮埃尔酸溜溜地说了些讽刺的话，这使得他弟弟很不愉快。
水果像金字塔般堆在餐桌上，糕点也堆得像个庞大的纪念碑。
大家都没不饿，他们都只是小口尝了一点点水果和糕点。
一个小时后，罗塞米伊太太起身告辞。
他们决定由罗兰送她回家并即刻动身；由于女仆不在，罗兰太太作为母亲，要留下来照看一下房间，看看她儿子还需要点什么。
“我还需要回来接你吗？”罗兰说。
她犹豫了一下回答说：“不用了，亲爱的，你去睡吧。
皮埃尔会送我回去的。”
他们离开以后，罗兰太太就吹灭了蜡烛，把糕点、糖果和甜烧酒一起锁进一个柜子里，把钥匙给了让。接着，她走进卧室，铺好床，确定水壶里面有烧好的开水，窗户都关好了。
皮埃尔和让留在外面的小客厅里。让还在因哥哥批评他的品味而耿耿于怀，而皮埃尔则因为看见弟弟在这所房子里也越来越恼火。
两个人都坐在那里抽烟，一言不发。
皮埃尔突然站了起来。
“该死！”他嚷道，“今晚那个寡妇看起来多么憔悴啊。
这次远足对她好像没什么用处。”
让突然火冒三丈，像个性情随和的人被触到了痛处。
他激动得气都透不过来了，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准你以后提到罗塞米伊太太的时候，叫她‘寡妇'!"
皮埃尔傲慢地反驳道：
“我觉得，你是在对我下命令。
你是不是突然疯了？”
让跳了起来。
“我没疯，但我受够了你对我的这种态度。”
皮埃尔嘲弄道：“对你吗？你已经是罗塞米伊太太的一部分了吗？”
“我告诉你，罗塞米伊太太马上要成为我的妻子了。”
皮埃尔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好极了。”我明白为什么我不该再叫她‘寡妇'了。
可你通知我你婚事的方式真是太古怪了。”
“我禁止你再拿这事开玩笑。
你听见了吗？我禁止你这么做。”
让走近他，脸色发白，声音颤抖，为他所爱所选的女人受到的嘲笑感到愤怒。
可皮埃尔也突然火冒三丈。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隐忍着的怒火、压抑着的怨恨、克制着的反抗欲望、无以言表的绝望，所有这些一下子爆发了，冲昏了他的头脑。
“你敢命令我？你敢？我命令你住口，你听到了吗？我命令你。”
让被哥哥的这种暴戾吓了一跳。他沉默了片刻，在怒火中烧的混乱思绪里，寻找那些可以刺伤哥哥心的事情和话语。
他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力图能击中要害，语速也尽量放慢，以便使自己的话更具有杀伤力：
“我知道你已经嫉妒我很久了，从你开始叫她‘寡妇'那天起就开始嫉妒我了，因为你知道这样叫会让我不高兴。”
皮埃尔又爆发出了他惯有的那种刺耳的轻蔑笑声。
“哈！哈哈！老天爷！嫉妒你！我？我吗？嫉妒你什么呢？上帝啊！嫉妒你的容貌还是你的思想？”
可是让明白，他已经准确地戳到他灵魂的痛处了。
“是的，你嫉妒我，从小就嫉妒我了。
你看到这个女人喜欢我而对你无话可说，你就恼羞成怒了。”
皮埃尔被这种假定刺痛了要害，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我？嫉妒你？为了那个傻瓜，那个蠢货，那个笨蛋？”
让看到他的话击中了要害，接着说：
“还记得在‘珍珠号'上划船时，你不是想把我给比下去吗？你在她面前讲的话不就是为了炫耀自己吗？
哦，你嫉妒得简直都要发疯了！
而当我得到那笔遗产的时候，你恨我，用各种方式来表达你对我的憎恨。你还使大家都感到痛苦，你时刻在宣泄你的怨气，否则会把你憋死。”
皮埃尔怒气冲天地握紧了拳头，恨不得扑到弟弟身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住嘴，”他叫道，“至少别跟我再提那笔财产。”
让接着说：
“可是嫉妒从你的每一个毛孔里向外涌。
你对父母说话，跟我说话，没有一句不带着嫉妒的情绪。
你假装看不起我，因为你嫉妒。
你跟所有人都过不去，因为你嫉妒。
现在我有钱了，你再也忍不住了；你变得恶毒起来，你折磨我们可怜的母亲，好像这事是她的错！”
皮埃尔已经一步步退到壁炉那里了，他半张着嘴，圆睁着眼，已经怒不可遏，很可能要作出犯罪的事情来。
他气喘吁吁地低声重复道：“住嘴！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给我闭嘴！”
“不！我早就想把我这些想法全告诉你了！现在你给了我这个机会——算你活该。
我爱这个女人，你是知道的，于是你便在我面前讥笑她，你真是太坏了。
可我要敲断你的毒牙，我告诉你。
我要让你好好尊重我。”
“尊重——你？”
“是的，尊重我。”
“尊重你吗？你的贪婪已经让我们都名誉扫地了。”
“你说——？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说，你有父亲，却去接受另一个男人的遗产，这怎么行。”
让呆呆地站着，没有听懂他的话，可他感到这话是在影射什么，不禁愣住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大家都在窃窃私语，都在散布谣言——说你是那个把遗产留给你的人的儿子。
所以说，接受这笔遗产就会损害母亲的名誉，一个有尊严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皮埃尔！皮埃尔！皮埃尔！你想想你在说什么。
你？是你在说这种下流话吗？”
“没错，是我。就是我。你没看出我这一个月来有多么痛苦吗？我夜不能寐，白天又像头野兽一样到处躲躲藏藏。
我几乎都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会变成什么样，我痛苦极了，被耻辱和悲痛折磨得苦不堪言。起先我是猜测的，现在我已经确信此事了。”
“皮埃尔！住口。
妈妈就在隔壁的房间。
她可能会听到我们的谈话——她一定会听到的。”
可皮埃尔觉得他一定要发泄出来。
他将他的怀疑、他的推测、他内心的斗争、他得到确认的经过，以及那张现在又不见了的画像的事情，都对让和盘托出了。
他说得简短零碎，几乎没有连贯性——像个梦游的人在呓语。
他似乎忘记了让，忘记了隔壁房间的母亲。
他像在自言自语，因为他必须要说出来，因为他受了太多煎熬，把伤口裹得太严太紧了。
他的伤口像个溃烂的肿块，现在肿块破裂了，脓血溅到了每个人身上。
他像平时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两眼空洞地盯着一个地方。他在极度绝望中比比划划，声音哽咽，欲哭无泪，对自己充满了憎恶。他像是在哭诉着他的不幸，他最亲近的人的不幸，仿佛在对着无形无声的空气宣泄自己的苦痛，而一切将随风飘散。
让惊慌失措了，几乎突然相信了哥哥猛烈的控诉，他靠在门上，猜想母亲一定听到他们讲的话了。
她不可能已经走了，要出门得先经过客厅。
而她还没有来过，那就是她不敢出来了。
突然，皮埃尔猛地跺脚。
“我真是个畜生，”他说，“我怎么告诉你这些。”
说完他就跑了，帽子都没有戴就逃下了楼梯。
前门砰地关上的声音，把让从深深的恍惚中惊醒。
过去的几秒钟像几个小时，他的心陷入了迟钝麻木的状态。
事实上，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思考，马上行动，可他还在等待。由于害怕、软弱和卑怯，他不敢去了解，不敢弄清楚，不敢去回忆。
他是个拖拖拉拉的人，任何事情都得拖到明天再说，就算被迫要马上做个决定，出于本能他还是会想拖延点时间。
可是在皮埃尔的大喊大骂之后，现在他身边是一片死寂。墙壁和家具的沉寂，加上那六只蜡烛和两盏灯放射出来的强光，吓得他突然也想要逃跑了。
接着，他打起精神，振作起来，试着思索起来。
他一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难题。
他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
为了免受责罚，他总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功课，由于一直是个乖学生，他以很好的成绩完成了法律学业。
世间万物在他看来都是很自然的，不能引起他特别的关注。
他喜欢秩序、稳定和安宁，因为他本性胸无城府。直面这场灾难，他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突然掉进了水里一样。
他首先想到的是对此事表示怀疑。
他哥哥是不是因为仇恨和嫉妒撒谎了呢。
可是，如果不是他绝望到了极点，他怎么会恶毒到说出这样侮辱自己母亲的话来呢？而且，在让的耳朵里、眼睛里、神经里，一直到他的皮肉里面，某些话，某些痛苦的叫喊，皮埃尔的某些音调和手势都保存下来了；这些都是皮埃尔在极其痛苦的情况下做出来的，所以是不可遏止的，像事实一样毋庸置疑。
他的意志已经彻底垮掉了，不能动弹，也无法思考。
他已经无法忍受这种苦痛；他知道门后就是他的母亲，她已经听到了全部，她在等待。
她在做什么呢？没有一个动作，没有一个战栗，没有一丝气息，没有一声悲叹可以说明这扇门后面有活人存在。
她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可是从哪儿出去的呢？
如果她已经逃走了——她一定是从窗子跳到街上去的。
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惊醒——那恐惧来得如此迅速、如此猛烈，以至于他是冲进门去的，而不是开门而入的，他猛地闯进了卧室。
房间明显是空的，只有柜子上的一只蜡烛在亮着。
让冲向窗户，窗户是关着的，百叶窗也是闩着的。
他环顾四周，焦虑地搜索着房间里各个黑暗的角落，他发现床帏是拉下来的。
他跑过去掀起了帐子。
他母亲正躺在床上，她的脸埋在枕头里，为了什么也不再听到，她抓着枕头盖在自己的头上。
起初，他以为她已经窒息了。
接着，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翻过身来。她还是没有松开盖在脸上的枕头，她把枕头咬在嘴里，以免叫出声来。
可是一碰到那个僵硬的躯体，那两只痉挛地抱在一起的胳膊，他便知道她受到了难以形容的痛苦打击。
她用双手和牙齿有力而坚决地把那装满羽毛的枕头塞进自己的嘴里，盖着眼睛和耳朵，不让他看见她，不让他对她说话。他的心震颤不已，他体会到了一个人可以有多痛苦。这时他的心，他那颗单纯的心，因对母亲的怜悯而撕扯着。
他不是个法官，甚至连一个仁慈的法官都算不上；他是一个很脆弱的人，是一个深爱着自己母亲的儿子。
他把方才哥哥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既不思考，也不争辩，只是把双手搁在母亲僵直的身体上，因为他不能拿开那个枕头，他吻着母亲的裙子，大声叫道：
“妈妈，妈妈，我可怜的妈妈，看看我！”
如果不是她全身都在发抖，像一根绷紧的弦一样在微颤，她真像是已经死去的人一样。
他一再重复地说：
“妈妈，妈妈，听我说。
这不是真的。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抽搐了一下，一阵痉挛几乎让她窒息。接着，她突然在枕头下抽泣起来。
这时，她的神经放松了，那僵硬的肌肉也软了下来，她的手指放开了枕头，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脸。
她脸色苍白，没有一点儿血色；一滴滴泪珠从她紧闭的眼睑里流出来。
他抱紧她的脖子，吻她的眼睛，慢慢地、悲痛地、深深地吻着，嘴唇被她的眼泪所浸湿，他不断地说：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别哭了，我知道的。
那不是真的。”
她直起身子，坐了起来，看着他的脸，拿出豁出命去的勇气，对他说：
“不，我的孩子，这是真的。”
接着，他们俩面对着面，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有好一阵子，她又喘不过气来了，她伸长脖子，向后仰着头，喘息了一下；随后她又一次克制了自己的感情，接着往下说：
“是真的，我的孩子。
为什么要撒谎呢？这是事实。
就算我否认，你也不会相信的。”
她看上去就像个疯子。
他惊慌极了，在床边跪了下来，喃喃说道：
“嘘，妈妈，别说了。”她以一种惊人的决心和力气站了起来。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对你说的了，我的孩子。
再见了。”
然后，她朝门口走去。
他用双臂抱住她，叫道：
“您要干什么，妈妈，您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我现在是孤单一人了。”
她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他紧紧地搂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说着：
“妈妈，妈妈，妈妈！”她一面用力挣脱他的拥抱，一面说：
“不，不。我不是你的母亲了，可怜的孩子，永别了。”
他突然明白，如果让她走，他就永远见不到她了。于是他把她抱到一把扶手椅上，强迫她坐在里面，随后跪在她的面前，用两只胳膊围着她。
“您不能离开这儿，妈妈。
我爱您，我要守着您！我要一直守护您——我爱您，您是属于我的。”
她用绝望的语调低声说：
“不，我可怜的孩子，这不可能。
你今晚哭泣，可是，明天你就会把我赶出去的。
你，就算是你，也不会原谅我的。”
他回答说：“我？我吗？您太不了解我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她感动地叫了起来，双手抓住他的头发，用力把他的脑袋拉过来，胡乱吻着他的脸。
然后她又坐着不动了，和他的儿子脸贴着脸，透过胡子，她感觉到了儿子脸上的温暖，接着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不，我亲爱的让，你明天就不会原谅我了。
你以为你能，但你是在骗自己。
今晚你已经原谅了我，你的宽恕救了我的命，但你绝不会再看见我了。”
他一面搂紧她，一面重复着说：
“妈妈，别说那样的话。”
“不，孩子，我一定得离开。
我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怎么开始，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但我一定得走。
我不能再看你，再吻你，你明白吗？”
这时候，他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我亲爱的妈妈，您得留下，因为我坚持这样，因为我需要您。
您必须发誓听我的话，马上，立刻。”
“不，我的孩子。”
“是的，妈妈，一定得这样做，您听到了吗？您必须留下。”
“不，我的孩子，这不可能。
如果我留下，我们两个人都会受到地狱般的折磨。
我知道痛苦的滋味，这一个月以来，我饱受折磨。
你现在感动了，但当感动过去的时候，当你像皮埃尔一样看待我的时候，当你回忆起我对你讲过的话的时候——哦，我的让，想想——想想——我是你的母亲！”
“我不会让您离开我的，妈妈。
我只有您了。”
“可是，想想看，我的孩子，我们今后再见面时一定都会脸红，我一定不敢直视你，我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事情不是这样的，妈妈。”
“是的，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哦，我理解你那可怜的哥哥的痛苦挣扎，相信我！我理解他所有的痛苦——从第一天开始。
现在，我一听到他走进房子的脚步声，就会感觉心脏要崩裂了；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要晕过去。
我之前还有你，可现在，我连你也失去了。
哦，我亲爱的让！你认为我能在你们两人之间生活吗？”
“可以的，我会始终深爱着您，您以后就不会再想这件事情了。”
“要是可能就好了！”
“就是可能的。”
“你觉得我会生活在你和你哥哥中间，而不去想那件事，这怎么可能呢？你能不再去想这件事吗，我问你？”
“我？我发誓我不会去想的。”
“可是你每时每刻都会想到那件事的。”
“不，我发誓。
而且，听着，如果您走了，我就去参军，战死沙场。”
这种天真的威胁感动了她，她热切而温柔地抱紧了让。
他接着说：
“我爱您的程度超过了您的想象，超过了很多很多。
好了，理智点儿。
试着在这儿住一个星期。
您愿意答应我住一个星期吗？您不会拒绝我这个要求吧？”
她两只手搭在让的肩上，跟他保持一定距离，说道：
“我的孩子，让我们平静些，不要激动吧。
首先，听我说。
如果我从你的嘴里听到了这一个月来你哥哥不断说的那些话，如果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只要你的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我感觉到你像他一样厌恶我——那么一个小时之内，你听着——一个小时之内我就走了，而且永远也不再回来。”
“妈妈，我向您发誓——”
“听我说。
一个月以来，我已经尝尽了人生的痛苦。
我看出来你的哥哥——我的另一个儿子开始怀疑我，并慢慢猜出了真相，从那一刻起，我就时刻活在难以言表的苦难中。”
她的声音那么凄惨，让也受到了感染，流下了眼泪。
他想亲吻她，可她把他推开了。
“别碰我——听着，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对你说，要让你明白。
可你永远不会理解的。
你看，如果我要留下来——那我必须得——不，不。我不能。”
“往下说，妈妈，说吧。”
“那么，好吧，至少我没有骗你。
你要我留下来和你住在一起？这样我们就能够再见到对方，互相交谈，可以在家里朝夕相处。我现在不敢开门了，怕一开门就看见你哥哥。
如果我跟你住在一起，你一定不能原谅我，没有什么比原谅一个人更痛苦了——可是你不能恨我的所作所为。
你必须足够坚强，远离那些世俗偏见，才能承认自己不是罗兰的儿子，而不因此脸红，不会瞧不起我。
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承受了太多；我不能再忍受，真的，再也不能！而且这也不是昨天才开始的事情，记住，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你永远不会理解这个的，你怎么会懂！
如果我们还要在一起住，还能亲吻彼此，我亲爱的让，你必须相信，虽然我是你生父的情人，但我更是他的妻子，他真正的妻子。
在我心底，我并不觉得耻辱，我从未后悔过，我爱他，虽然他已经死了，我还是爱他，我将永远爱他，我也只爱过他一个人，他是我的生命，我的希望，我的安慰，我所有的一切——我长久以来所有的一切！听着，我的孩子，我可以当着上帝的面告诉你，如果我没有遇见过他，那么我的一生不会有任何快乐——没有一丝柔情，没有一点儿乐趣，也不会为自己的衰老而感到遗憾——什么都不会有。
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和你们兄弟俩，我一无所有。
如果没有你们，我的生命就会跟黑夜一样空荡、漆黑、虚无。
如果没有你们，我便什么也不会去爱，什么也不会认识，什么也不会关心——甚至连哭都不会，我的让。来到勒阿弗尔以后，我哭过，是的，哭得伤心欲绝。
我是他的永远，他的一切。十年来，在上帝面前，我就是他的妻子，他就是我的丈夫，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后来，我知道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爱我了。
他总是很善良，很礼貌，可我在他生命中的份量已经不如以前了。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哦，我哭得多么伤心！
生活是多么悲惨和虚假！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再后来，我们就到这里来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也从此没有再来过。
他在每封信里都承诺，他会来看我的。
我一直在期待着他，可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直到现在——他死了！可他还爱着我们，因为他临死还想到了你。
至于我，我一直到死都会爱他的，我永远不会否认这一点，我也爱你，因为你是他的孩子，在你面前，我是不会因为爱他而感到羞愧的。
你明白吗？我不能留下来。
所以，如果你想要我留下来，你必须接受你是他儿子这个事实。我们有时候还要聊聊他，你也要爱他一点，我们相互对视的时候也得想着他。
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做——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永别了，我的孩子，我们不可能住在一起了。
现在，你来做决定吧，我听你的。”
让轻轻地回答：
“留下来吧，妈妈。”
她把他搂在怀里，又开始流泪；然后，她又贴着他的脸，继续说：
“好的，可是皮埃尔呢。
我们和他怎么过呢？”
让回答：
“我们总能想出些办法来的！您不能再和他生活在一起了。”
一想到她的大儿子，她就恐惧得抽搐起来。
“不，我不能，不，不！”她扑到让的怀里，痛苦地叫道：
“把我从他那儿拯救出来吧，我亲爱的让。
救救我，想点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点办法。
救救我。”
“好的，妈妈，我会想的。”
“马上。
你必须现在就开始想。
别离开我。
我太害怕他了——害怕极了。”
“好的，好，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我答应您。”
“可是要快，快，快啊！你无法想象我看到他时的感觉。”
这时，她在他耳边轻轻说：“让我留在这儿，和你在一起。”
他犹豫了，想了一会儿，他还有点常识，马上就意识到这样做有多危险。
可他跟她理论了好久，才打消了她这个由害怕、恐惧引发的念头。
“就今晚就够了，”她说，“就今晚。
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叫人告诉罗兰，说我生病了。”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皮埃尔走的时候知道您在这里。
来吧，勇敢点。
我会安排好一切的，我答应您，明天九点钟，我就回家。
来，戴上帽子。
我送您回家。”
“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她说，像一个既害怕又感激的孩子。
她试着站起来，可沉重的打击把她击垮了，她站不起来。
他让她喝了点糖水，嗅了点盐，又用醋擦了擦她的太阳穴。
她听任他弄来弄去，筋疲力尽但很欣慰，像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
她终于能在他的搀扶下走路了。
经过市政厅的时候，三点的钟敲响了。
在他们家门口外，让吻了吻她，说：
“晚安，妈妈，勇敢些。”
她悄悄地爬上了寂静无声的楼梯，溜进自己的房间，然后迅速脱下衣服，钻进了被子里，已经被她遗忘很久的罪恶感又苏醒了。
罗兰正打着鼾熟睡。
在这栋房子里，只有皮埃尔醒着，他听到她回来了。
第八章
回到他自己的住所后，让倒在一张沙发上。痛苦和焦虑使他的哥哥躁动不安，像一只被追猎的野兽那样四处逃窜，而他天性好静，同样的痛苦和焦虑则弄得他四肢瘫软无力。
他觉得自己浑身酥软无力，指头都动不了，更别说上床睡觉了；他的肉体和灵魂都麻木了，精神崩溃，心都碎了。
他和皮埃尔遭受的打击不同。皮埃尔是纯洁的孝心和隐秘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自尊心是骄傲心灵的避难所；而让则是被命运重重一击，这命运同时也威胁着他的切身利益。
最后，他的精神平静了一些，思绪像曾经被搅动过的水那样又恢复了平静。此时，他能够思考他面临的处境了。
如果他是通过任何一种别的渠道得知自己的身世秘密的话，他一定会感到愤慨，感到痛苦万分。可在和他哥哥争吵过后，在哥哥那暴烈残忍的揭秘震撼了他的神经之后，以及听到母亲肝肠寸断的自白，他便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他受到了异常猛烈的感情冲击，一股不可抗拒的怜悯之情像潮水一样冲走了他所有的偏见，冲走了本能的道德神圣感。
而且，他也不是具有反抗精神的人。
他不喜欢和任何人争吵，更不喜欢和自己斗争，于是他便立刻屈从了下来；出于一种本能，出于对和平的热爱，出于对安宁、平静、舒适的生活与生俱来的向往，他开始预测可能即将出现在他生活里、给他带来毁灭性损失的骚乱状况。
他预感到那些混乱是必然会发生的，为了避开它们，他决定使出超人般的精力和行动力。
必须要快刀斩乱麻，必须今天就解决；因为即使是他也有那种想当机立断的强烈需要，这种需要是那些没有毅力的弱者唯一的优点。
他是个律师，他的思维习惯于研究和处理各种复杂情况和家庭纠纷。他马上预见到了哥哥目前的思想状况所能导致的一切直接后果。
他几乎不由自主地从职业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仿佛在道德问题引发不幸后，他要用法律重建当事人未来的关系似的。
他显然无法再忍受与皮埃尔连续不断的摩擦了。
他可以很容易避开这一点，毫无疑问，只需要呆在自己家里就行了，可是继续让母亲和她的长子住在一起同样也是不可能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坐垫上，沉思良久，想出了各种可能的办法，但后来又一一否定了，最后也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方案。
可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笔已经到手的财产。
一个正人君子会保留它吗？
“不会。”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他下定决心把这笔钱捐给穷人。
这样做不容易，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要把家具都卖掉，然后像其他人一样去工作，白手起家。
这种富有魄力而又痛苦的决定激起了他的勇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前额抵在窗玻璃上。
他过去就是个穷人，他可以再过穷日子。
说到底，他不会穷死的。
他盯着街对面亮着的煤油灯。
一个晚归的女人在街道上走过。他突然想起了罗塞米伊太太，心中一阵剧痛，这是某个残酷的念头引发的强烈感情冲击。
他的决定会带来的所有可怕后果一下子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得放弃这段婚姻，放弃幸福，放弃一切。
他已经和她有了婚约，他还能做这样的事情吗？她答应他的求婚时是知道他有钱的。
如果他没钱了，她也可能会接受他；可他有资格要求她作出这样的牺牲吗？他暂时保管这笔财产，等将来某一天再还给穷人，会更好点儿吧。
在他的灵魂中，自私自利的念头戴上了公正无私的面具，所有似是而非的利益在相互斗争着。
他最初的疑虑让位给了巧妙的推理，后来又占了上风，随后又消失了。
他又坐下，寻找作出决定的动机，寻找某个完美的借口，让他不再犹豫，相信自己天性的正直。
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了：“既然我是这个人的儿子，我已经知道了，我也承认这一点，那我接受他的遗产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可是这个论据不足以压制住良心的喃喃低语：“不”。
他又想道：“既然我不是罗兰的儿子——我原以为是——那我就不能接受他的任何东西，不管在他生前还是在他死后。否则就会有失尊严，也不公正合理。
那就是抢我哥哥的东西。”
这种新的想法让他轻松了一点儿，也使他的良心安宁了一些，他又回到了窗子前面。
“是的，”他心里想，“我一定不能接受我家里的那份财产。
我应该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皮埃尔，因为我并不是他父亲的儿子。
这样做就公正了。
那么，我留下我父亲给我的财产，不也是公正的吗？
意识到他不能享有罗兰的财产，并决定全部放弃，他便也允许自己把马雷夏尔的那份留下来；因为如果他两份都不接受，那他会穷得一文不名的。
这件棘手的事情已经解决，他开始回过头想皮埃尔呆在家里这个问题。
怎样摆脱他呢？正在他找不到任何可行的办法，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一艘正在进港的轮船的汽笛声仿佛给了他一个回答，使他有了个计划。
于是，他和衣倒在床上，进入了梦乡，直到天亮。
快九点的时候，他出门了，去确定一下他的计划是否可行。
他询问了各种人，打了很多个电话，然后回到父母家里。
他妈妈正在她的房间等着他。
“你要是不来，”她说，“我是怎么也不敢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他们听到罗兰在楼梯上叫道：“今天我们不吃东西了吗？真该死！”
没有人回答他，他便咆哮起来，这次是雷鸣般的吼叫：“约瑟芬，你到底在干什么？”
女佣的声音从地下室深处传来。
“来了，先生，什么事？”
“太太在哪儿？”
“太太在楼上，和让先生在一起。”
于是他抬头看着楼上，吼道：“露易丝！”
罗兰太太半开了房门，回答说：
“亲爱的，怎么啦？”
“我们今天不吃东西了吗？真该死！”
“哦，亲爱的，我这就来。”
她于是便走下楼去，让跟在后面。
罗兰看见他儿子就嚷道：
“喂！你在这儿！这么快就腻烦你的新家了？”
“不是的，爸爸，可我今天早上有话要来对妈妈说。”
让走上前去伸出手，当他的手指被这个老头慈爱地紧握住时，一种奇异的、出人意料的感觉传遍全身，他感觉像在跟他道别，而且是永别。
罗兰太太问道：
“皮埃尔还没有下来吗？”
她丈夫耸耸肩。
“没有，但别管他，他总是迟到的。
我们先吃吧。”
她转身对让说：
“你最好去喊喊他，我的孩子；如果我们不等他，他会伤心的。”
“好的，妈妈。
我这就去。”
年轻人去了。
他登上楼梯，像一个将要决斗的人那样，热血沸腾、胆战心惊。
他刚一敲门，皮埃尔便回答说：
“请进。”
他走了进去。
哥哥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早安。”让说。
皮埃尔站了起来。
“早安！”他们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握了握手。
“你不下楼去吃早餐吗？”
“哦——你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哥哥的声音在发抖，他惶惶不安的眼神好像在询问，他来干什么。
“他们都在等你。”
“噢！呃——妈妈也在楼下吗？”
“是的，是她叫我来喊你的。”
“啊，好的，那我就来。”
走到餐厅门口时，他停了下来，犹豫着是不是自己先进去；这时，他看见他父母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
他径直向她走去，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随后他俯下身子，像近来他所做的那样，把额头凑过去给她吻，而不没有像从前那样去吻她的双颊。
他觉得她把嘴唇凑了过来，可他并没有感觉到她的嘴唇碰到他的额头。这样佯装亲吻了一下之后，他直起了身子，心在颤抖。
他想：
“他们在我离开以后说了些什么呢？”
让一刻不停地叫着“妈妈”，“亲爱的妈妈”，照顾她，伺候她，给她倒酒。
皮埃尔知道他们曾一起哭过，但他不明白他们的想法。
让是相信了母亲的罪恶呢，还是觉得哥哥无耻？
由于讲出了那些可怕的事情而引起的自责，又一次向他袭来，掐住了他的脖子，封住了他的嘴巴；他吃不了东西，也说不出话了。
他现在一心想逃走，不顾一切地想逃走，离开这已经不属于他的家，离开这些已经不再跟他有什么瓜葛的人。
他真想马上就走，不管去哪儿，因为他感觉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他无法忍受和他们继续呆在一起。他在这里总会使他们感到痛苦，也会不断给自己带来无法忍受的折磨。
让在说话，和罗兰交谈。
皮埃尔没有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他现在意识到，弟弟的声音里有种言外之意，于是他便留心起他的话来。
让说：
“它将是那些船队中最漂亮的一艘船。
他们说，它载重六千五百吨。
它下个月要做首次航行。”
罗兰很吃惊。
“这么快？我以为它今年夏天还不能出航呢。”
“是呢，他们为了能在秋天之前开始它的处女航，拼命地加快了工程的进度。
我今天早晨还去了船公司的办公室，跟其中的一位董事聊过天。”
“真的啊！哪一位？”
“马尔尚先生，是董事长的好朋友。”
“哦！你认识他吗？”
“是的。
我还想请他帮个忙呢。”
“那等‘洛林号'进港的时候，你可以让我去参观参观吗？”
“当然了，这还不简单。”
接下来，让似乎有点犹豫，揣摩着用合适的话语将话题引向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接着说：
“总之，这种横渡大西洋的远洋轮上的生活是很不错的。
一年中一多半的时间会在两个美丽的海滨城市——纽约和勒阿弗尔度过；其他的日子和一些可爱的人一起在大海上度过。
实际上，还能在船上结交到一些非常有趣的乘客，也许今后是非常有用的朋友，是的，非常有帮助。
倒是想想看，船长工资以外的煤炭津贴，一年就可以达到两万五千法郎，或者更多。”
罗兰叫了一声“天哪！”接着又吹了声口哨，表达他对那笔钱和那位船长的深深敬意。
让接着说：
“客运主任可以拿到一万，医生有五千法郎的固定工资，还提供住房、伙食、照明、取暖和服务等等，加到一起，至少也值一万。
这待遇真是不错。”
皮埃尔抬起头来，与弟弟目光相遇了，他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在横渡大西洋的远洋轮船上找一个医生的职位不太容易吧。”
“是的，不过也不一定。这得看有没有好的机会和推荐人了。”
大家沉默了许久，然后医生又接着说：
“你是说，下个月‘洛林号'出海是吗？”
“是的。
下个月７号。”
接着，他们又不说话了。
皮埃尔在思考。
如果他可以到这艘汽轮上做医生，这倒的确是一个解决诸多难题的办法。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也许他将来能离开这条船。
而且，他可以在船上自己谋生，不必求助于他的父母了。
两天前，他已经不得已卖掉了他的手表，因为他不会再伸手向母亲要钱了。
因此，除了能在这个家里吃饭以外，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而这个家他已经呆不下去了，他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容身之所。
他犹豫了片刻便说道：
“要是可以的话，我很高兴坐那艘船出航。”
让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呢？”
“远洋轮船公司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罗兰吃了一惊。
“那你那些美好的计划怎么办？”
皮埃尔低声回答说：
“有时候必须牺牲一切，抛弃我们美好的愿望。
毕竟这只是个开始，是一个先挣他几千法郎为以后自己创业打基础的办法。”
他父亲立即就被他说服了。
“说的也是。
几年时间里，你就可以攒下六七千法郎，这笔钱要是用的是地方，也可以办大事了。
你觉得怎么样，露易丝？”
她低声嗫嚅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皮埃尔是对的。”
罗兰大声说：
“那我去跟普林先生说，我跟他很熟。
他是商会的助理行政官，远洋轮船的业务由他管。
我还认识个叫勒尼安的先生，是船主，跟公司的一个副经理关系很不错。”
让问哥哥：
“你想让我马上就去马尔尚先生那儿试试吗？”
“好的，我很愿意。”
想了一下，他又加了句：
“也许最好的办法是写信给我医科大学的教授们，他们都很器重我。
有时候，一些很蹩脚的人也能到这些船上去工作。
由马斯－鲁塞尔、雷米索、弗拉尔和布利凯尔那几位教授写的热情推荐信一定会马上起作用，比那些没有把握的推荐介绍管用得多。
只要请你的朋友马尔尚先生把这些信转给公司董事会就行了。”
让欣然同意。
“你的主意太妙了。”
于是他微笑了起来，安心了，几乎有点儿高兴，因为他相信这肯定能成功，而且他不允许自己长时间郁郁寡欢。
“你今天就写吗？”他说。
“马上。
现在，立刻就写。
我现在就去写了。
我今天早上不喝咖啡了，我太紧张了。”
他起身离开了餐厅。
这时，让转头对他母亲说：
“您呢，妈妈，您要做什么？”
“没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到罗塞米伊太太家里去吗？”
“嗯，好的，好。”
“您知道，我今天一定得主动去看她。”
“是的，是的。
那当然。”
“你为什么一定要主动去？”罗兰问，他总是听不懂别人在他面前讲的话。
“因为我答应了她我会去的。”
“哦，那很好。
这就另当别论了。”他开始装他的烟斗，妈妈和儿子则上楼准备一下，去罗塞米伊太太家。
当他们走到街上以后，让说：
“您愿意挽着我的胳膊吗，妈妈？”
以前，他从来没有让她挽过胳膊，因为他们从来都是并肩一起走的。
她同意了，并靠在他的身上。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阵，然后他说：
“你看，皮埃尔很愿意离开呢。”
她轻轻地说：
“可怜的孩子！”
“为什么说‘可怜的孩子'呢？他在‘洛林号'上会过得很好的。”
“是的——我知道。
可是我脑子里千头万绪的。”
她低着头沉思了很久，合着儿子的步子一起走着；随后，她像是在总结长时间隐秘思考后的结果那样，用一种特别的声音说道：
“生活多么可怕！如果有人偶然找到了一点儿甜蜜，如果他尽情地去享受幸福，那么他就是有罪的，而且将来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他低声说：
“别谈这件事了好吗，妈妈。”
“可能吗？我始终在想着它。”
“你会忘记的。”
她又沉默了，随后带着深深的懊悔，说道：
“要是我嫁了另外一个人，我该多么幸福啊！”
现在她恨透了罗兰，把她所有的罪责归咎于丈夫的丑陋、愚钝、笨拙，归咎于他思想的迟钝和外貌的粗俗。
就因为这些她才会背叛他，才会使一个儿子悲痛欲绝，而她也被迫向另一个儿子痛苦地自白。作为母亲，她的心都在滴血。
她咕哝着说：“一个年轻姑娘如果嫁给了我丈夫那样的人，真是可怕极了。”
让没有回答。
他在想着他一直以为是他父亲的那个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就模糊地感到了父亲的平庸，哥哥的那种冷嘲热讽，别人的轻蔑和冷淡，还有女佣对罗兰的轻视，也许这些潜意识使他的心灵对母亲那番可怕的告白早有了准备。
因此，在他知道自己是另一个人的儿子时，受的刺激就小了一些。前一天晚上，在强烈的震惊和骚动之后，他之所以没有像罗兰太太所惧怕的那样大发雷霆，作出激烈的反应，是因为长期以来，他已经不自主地在为自己是这个憨厚而呆笨的人的儿子而感到痛苦了。
现在，他们来到了罗塞米伊太太家的门前。
她家在圣—奥德雷斯大街，她住在她那栋大房子的三楼。
从她家的窗口望出去，整个勒阿弗尔港尽收眼底。
看见罗兰太太进来时，罗塞米伊太太不像平时那样伸出手去和她握手，而是张开双臂去抱她吻她，因为她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
客厅里所有的平绒家具都罩着椅套。
墙上裱着花纸，挂着他的前夫——那个船长买的四幅雕版画，这给整间屋子增色不少。
画中画的是一些感人肺腑的海上生活的场景。
第一幅画里，一个渔夫的妻子在海岸上挥舞着手帕，而载着她丈夫的那艘船正逐渐消失在天际。
第二幅画中还是同一个女人，空中闪电似火蛇，她跪在原来送别的海岸上，扭着自己的双臂，凝视着远方，她丈夫的那条船眼看就要在惊涛骇浪中沉没了。
另外两幅画上展示的是上流社会的类似场景。
一个金发少妇，双肘靠在一艘起航的大型汽船的扶手上，凝视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眼睛里满是泪水和遗憾。
她离开了谁呢？
最后一幅画里，那同一个少妇坐在一扇面朝大海的窗边，晕倒在一把扶手椅里；一封信掉落在了她的脚边。
那么说他已经死了！多么凄惨！
来访的客人大都会被这些画中传达的悲惋之情所感动、吸引，每幅画都主题鲜明、动人心弦。
无需询问，也不用解释，人们马上能懂得这些画的含义，会同情这两个可怜的女人，虽然较为高雅的那一位悲伤的原因并不明确。
可种种含混之处也有助于遐想。
毫无疑问，她失去了她的爱人。
一进门，人们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这四幅画吸引了，像受了蛊惑般久久停留在上面。
纵使转移了视线，一会儿也还会回来看，而且越看那两个女人的四种表情就越觉得她们是姐妹俩。
画框金光闪闪，制作精致，风格清新、明快，有一种时尚版画的高雅格调，而且这些画作的风格给人干净利落、贴切舒适的感觉，房中的其他布置则更增添了这种情调。
座椅都是按一定的规律摆放，有几只靠着墙，有几只围在圆桌的四周。
洁白无瑕的窗帘笔挺地垂着，褶皱很规则，让人忍不住想把它弄皱一点。就连镀金时钟下面的阴影处都一尘不染，这钟是第一帝国时期的式样——阿特拉斯巨神膝盖上的一只地球仪——看起来像个将要成熟的西瓜。
两个女人坐下时，稍微调整了一下座椅的正常位置。
“您今天上午没有出去过吗？”罗兰太太问。
“没有，老实说，我累坏了。”
她像是为了感谢让和他母亲，又谈起了那次远足和捕虾时的乐趣。
“我今早吃了我捕的那些虾，”她说，“真是太美味了。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哪天再去玩一次吧。”
年轻人打断她的话说：
“我们开始第二次远足之前，是不是要把第一次先结束了？”
“结束第一次？对我来说，早已经结束了啊。”
“啊，夫人，对我来说，我在圣儒安的礁石上收获了一样我渴望带回家里去的东西。”
她装出一副天真而又心知肚明的模样。
“您吗？那是什么？您能找到什么？”
“一个妻子。
我母亲和我一起来问问您，她是否今天早晨改变了主意。”
她笑着说：“没有，先生。
我从来不改变主意的。”
于是他张开手伸给她，她热情又果断地把手放入他的手中。
他接着说：“越早越好，我希望。”
“如您所愿，越早越好。”
“六个星期后？”
“我没有意见。
我未来的婆婆意见如何？”
罗兰太太略带忧郁地微笑着回答说：
“我吗？哦，我没有任何意见。
我只是感谢您选中了让，因为您能让他很幸福。”
“我们会努力幸福生活的，妈妈。”
罗塞米伊太太第一次显得有点儿激动了，她站起来，紧紧地抱着罗兰太太，就像吻自己的孩子似的吻了她很久。这个可怜的女人在她的怀抱中，那颗受伤的心满含深情。
她无法表达她的感受，那是一种悲喜交集的感情。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长大了的儿子，可她又得到了一个女儿，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
当她们又面对面坐下时，她们又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手，就这样相互凝视着、微笑着，似乎遗忘了让的存在。
随后，他们又谈起了一大堆为了尽快举行婚礼所必须考虑到的事情。
等一切都决定下来，安排妥当以后，罗塞米伊太太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问道：“你们都已经征求过罗兰先生的意见了，是吗？”
母子二人突然都涨红了脸。
母亲回答说：
“哦，没有，没有这个必要！”说完她又犹豫了下，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于是补充道：“我们做任何事情都不跟他说的。
只需要告诉他我们的决定就行了。”
罗塞米伊太太，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吃惊，只是笑了笑，想当然地认为那个老好人是无足轻重的。
罗兰太太和她的儿子离开罗塞米伊家，来到街上后，她说：
“我们现在是不是上你家去呆会儿。
我想休息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无家可归，自己的房子对她来说是个可怕的地方。
他们来到了让的家。
当她身后的门关好以后，她便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锁上门她就安全了似的。可是接下来，她没有像她刚才说的那样去休息一下，而是打开柜子，清点日用品、手帕和袜子的数目。
她改变了一下这些东西的摆放次序，尽力排列得整齐一些，以一个家庭主妇的眼光看着更赏心悦目一些。她把那些东西按她的意思整理好，把所有日用的布制品分成身上穿的、房间里用的和餐桌上用的三大类。随后，她后退了几步来欣赏她的劳动成果，并喊道：
“过来，让，来看看这看起来多么漂亮。”
他走过去称赞她，好让她高兴。
突然，在让重新坐下以后，罗兰太太悄悄地从后面走到他的椅边，用右臂搂着他的脖子，一面吻他，一面把另一只手里的一件用白纸包着的小包裹放在壁炉架上。
“那是什么？”他问道。
她没有回答，他从那个画框的外形上猜出了那是什么。
“给我！”他说。
她假装没有听见，又回去整理衣柜了。
他急忙站起来，一把拿起这件使人痛苦的遗物，穿过房间，把它用双重锁锁进了他书桌的抽屉里。
她用手指尖擦去了眼角里的一滴泪水，然后声音颤抖地说：“我现在去看看你那新来的女佣是不是把厨房收拾好了。
因为她现在出去了，我可以去检查一下，以确保一切收拾妥当。”
第九章
马斯－鲁塞尔、雷米索、弗拉什和布利凯尔几位教授为他们的学生皮埃尔·罗兰医生写的满是溢美之词的推荐信，由马尔尚先生递交给了跨大西洋运输公司的董事会，并得到了商会法官普兰、大船主勒尼安、勒阿弗尔市市长助理马里瓦尔先生以及博西尔船长一个特别好友的支持。
恰好“洛林号”上的医生尚无人选，因此皮埃尔很幸运地在几天之内就得到了任命。
一天早晨，他刚洗漱完毕，女仆约瑟芬就把任命通知书递到了他手里。
他的第一感觉就像是一个死刑犯得到了减刑通知书；想到可以提前离开这个家，可以去船上过那种宁静的生活，在碧波荡漾的大海中永远漂泊，他立即感到了解脱。
他在家中现在就像一个沉默寡言的陌生人一样。
那天晚上，他在弟弟面前揭露了他发现的那件见不得人的丑事。自此之后，他就觉得他和这家人的最后一丝维系都已经断裂了。
他后悔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让，并为此烦恼不已。
他感觉那样做很可憎、无耻、恶毒，可讲出来对他而言却也是一种解脱。
他再也没有与母亲和弟弟对视过；为了避开他的目光，他们的眼睛变得灵活异常，就像狡猾的敌人一样尽力躲避着他。
他总是在想：“她对让说了些什么呢？
她是承认了，还是否认了呢？
弟弟相信她吗？
他是怎么看待她的，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他猜不出来，这让他非常恼火。
他现在也几乎不和他们说话了，只有罗兰在的时候，为了避免他心生疑虑，才敷衍几句。
他一接到任命书就把信给家里人看了。
对任何事情都兴致勃勃的罗兰老爹拍起手来。
让尽管心里十分高兴，但他严肃地说：“我衷心祝贺你，因为我知道这个位置的竞争者是很多的。
那些教授的推荐信肯定帮了大忙。”
他母亲低着头低声说道：
“你成功了，我非常高兴。”
午饭后，他去公司的办事处打听各种有关的事情，他问了明天就要启航的“皮卡第号”船医的名字，以便去他那里了解一下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一些细节，以及他觉得可能有用的信息。
皮雷特医生已经上船了，皮埃尔也上了船，一个像他弟弟一样蓄着金色胡子的年轻人在船上的一个小舱里接待了他。
他们谈了很长的时间。
从那艘大船空荡荡的底部持续不断地传来乱哄哄的喧嚣声；堆进舱里的货物落地的声音混杂着脚步声、讲话声、机器装货物的声音、水手的哨声，喷着蒸汽的发动引擎将铁链拖拽、卷动到起锚机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整艘大船都微微颤动。
可当皮埃尔离开了他的同行又来到街上时，一种新的忧郁感又向他袭来，像那漂浮在大海上的、来自世界尽头的迷雾似的包围着他。在那不可琢磨的浓雾中还有一种神秘而污秽的东西，像遥远的荒蛮之地的瘴气。
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也从未感觉到自己像现在这样陷在痛苦的深渊里不能自拔过。
仿佛最后的决裂已经发生；他已经孑然一身了。
即使把以前经受的所有情感都翻腾出来，他也不曾有过现在这样突如其来、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的苦涩心情。
这已经不再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而是一只被遗弃的、无家可归的野兽的凄惶。他将成为一个无处藏身的流浪儿，饱受风吹雨打，被残酷的大自然所蹂躏，经受一切现实的苦难。
从他登上这条船、走进这个随波摇摆的船舱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永别了舒适安稳的床，需要应对未来的所有不安全因素。
到现在为止，他的身体一直是被建设在大地上的稳固墙壁保护着，可以稳定地呆在同一个地方，有屋顶可以抵挡狂风。
当身在温暖的家中时，人们会乐于对这些不屑一顾，可现在所有这一切都将变成了一种威胁，一种永远的困苦。
脚下不会再有土地了，只有那贪婪的、咆哮的、波涛汹涌的大海；身边再也没有可供散步、奔跑的地方，连迷路的权利都丧失了，船上只有几码长的木板，人只能像个囚犯那样在其他囚犯之间走走；没有树木，没有花园，没有街道，没有房屋；除了水和云，一无所有。
他的脚下，将是这艘船在无休无止地颠簸。
遇上狂风暴雨，他必须得紧靠着板壁，拉住门扉，抓牢狭窄铺位的边缘，否则就会滚落到海中。
在风平浪静的日子，他会听到螺旋桨响亮的转动声，感觉到他乘的船在奔驰，连续不断、一成不变、令人烦心。
他被逼到要去过这种流浪的囚徒生活，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的母亲委身于了某个男人的温存。
他往前走着，像那些将被放逐的人一样，心中充满了绝望的痛苦。
他不再对遇到的路人目中无人、轻蔑愤恨，而是有一种痛苦的冲动，想跟他们说话，跟他们讲他被迫离开法国的原因，希望别人能倾听他的故事，给他安慰。
在他内心深处，他像个乞丐一样，有一种欣然接受施舍的羞赧需求——一种怯懦但却强烈的需求，他想要别人为他的离去而悲伤。
他想起了马露斯科。
这个波兰老头是唯一深爱着他的人，他会真正为他的离开感到难过，于是医生立刻决定去看他。
当他走进店铺时，那位药剂师正在用一只大理石的石臼研磨药粉。他微微一惊，放下了手头的工作。
“最近很少看见你了。”他说。
皮埃尔解释说，他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可他没有细说原因，他坐下来，问道：
“怎么样，生意好吗？”
根本就没什么生意可做。
竞争激烈，在这个工匠聚居区，富人少得可怜。
在这里只能卖些廉价药，医生也从来不开那些成分复杂、可以赚到五倍利润的贵药。
这个老人最后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三个月，我只能关门了。
如果我不是仰仗你，我的好医生，现在我早已经擦皮鞋去了。”
皮埃尔心里很难受，他突然下定决心摊牌，因为这是没法避免的。
“我——哦——我再也不能帮上你什么忙了。
我下个月初就要离开勒阿弗尔了。”
马露斯科摘下眼镜，惊得目瞪口呆。
“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开了，我可怜的朋友。”
老头惊呆了，他感到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突然对皮埃尔发起火来。他追随他、尊敬他、无比信任他，现在他就要弃自己而去。
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确定不是在骗我吗——你？”
皮埃尔感动得真想拥抱这个老人。
“我没欺骗你。
我在这儿什么工作都找不到，我要去一艘横渡大西洋的巨轮上做医生。”
“哦，皮埃尔先生！您总是许诺我说帮我维持生活的！”
“我能怎么办呢？我自己也得生活。
我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马露斯科说：“这样不好，你这样做太不好了。
你走了，我只能饿死了。
我这把年纪，这算完了。
这不好。
你抛弃了一个来追随你的可怜老头。
这样做不好。”
皮埃尔想解释、争辩、讲道理，证明他是不得已才为之，可这个波兰人一点儿也不听，对他离他而去非常恼火，最后他竟说了几句无疑是影射某些政治事件的话：
“你们法国人，你们都是说话不算数的！”
听到这话皮埃尔站了起来，感觉受到了冒犯，他高声说：
“你这样说不公平，马露斯科老爹，我决定要这样做，一定有非常充足的理由，你应该理解。
再见了，我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会比现在通情达理一些。”
于是他便走了。
“算了，算了吧，”他想，“不会有人真心为我难过的。”
他在脑子里搜索着，想着那些他认识或者过去认识的人，很多张面孔从记忆中闪过，他想起了那个使他怀疑母亲的酒吧女招待。
他犹豫了一下，对她仍怀有一种本能的怨恨，随后他转念一想：“不论如何，她讲的是对的。”
于是他环顾四周，寻找去那里的路。
碰巧这时候啤酒店里坐满了顾客，烟雾缭绕。
那些顾客都是生意人和工匠，因为是个节假日，大家都在叫着、嚷着、笑着。老板也亲自伺候客人，在桌间忙碌，收去空酒杯，再把斟满了酒、冒着泡沫的杯子送回来。
皮埃尔在柜台附近找了个座位等着，期待那个侍女会看见他，认出他来。
可她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一眼都不瞧他，她穿着裙子小步跑着，灵巧敏捷。
最后，他用一枚硬币轻敲着桌子，她便跑了过来。
“先生，您喝点什么？”
她没有看他，一心在计算着她所招待的顾客们的酒钱。
“怎么，”他说，“有这样对老朋友打招呼的吗？”
她盯着他的脸看。
“啊！”她急忙说，“是您？您好吗？可我今天没时间。
您要来杯啤酒吗？”
“好的，来一杯！”
她拿来了啤酒，他说：
“我这次来是跟你说再见的。
我要走了。”
她漠然地回答说：
“是吧。
您打算去哪儿？”
“去美国。”
“他们说那是个很美丽的国家。”
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真是的，今天来和她说话真是自讨没趣；生意太忙了，啤酒店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皮埃尔便向海边走去。
当他走到海堤上时，看到了“珍珠号”；父亲和博西尔正在进港。帕帕格里斯划着桨，他们俩坐在船尾，喜气洋洋地抽着烟袋。
医生看见他们经过，自言自语道：“头脑简单的人可真幸福啊！”于是，他坐在防风堤的一条长凳上，想停下来安静地打盹儿。
晚上回家的时候，母亲没敢抬头看他，只是对他说：
“你走的时候得带一大堆东西。
我刚刚定制了一些内衣内裤，到裁缝店去置办了你的外衣，你是不是还需要些别的东西，也许，有些我想不到的东西？”
他开口想说：“不，什么也不要。”可他想，他至少应该接受一些比较体面的衣服，于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声音回答说：“现在我还不知道。
我去公司问问看。”
他去询问了，他们给了他一张必需品的单子。
母亲从他手里接过这张单子时，抬头看了看他，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看他。她眼神里露出谦卑的神情，温顺、悲伤、哀求，像只挨打后乞求宽恕的狗。
十月一日，“洛林号”从圣纳泽尔开来，进入勒阿弗尔港，准备当月七日驶往纽约，而皮埃尔·罗兰就呆在那个漂浮的小船舱里，今后他就要在那里过囚禁般的生活了。
第二天，他正要出门的时候，碰到母亲在楼梯上等他，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你要不要我帮你把船上的房间整理一下？”
“不用了，谢谢。
一切都妥当了。”
这时她说：
“我很想看看你那个船舱。”
“没什么可看的。
又小又简陋。”
他走下楼去，任她脸色蜡白、失魂落魄地靠在墙上。
当天，罗兰参观了“洛林号”。晚餐的时候，他一直滔滔不绝地讲着这艘华丽的汽船，他对妻子根本不想去看看感到奇怪，他们的儿子就要上船去了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皮埃尔几乎没有跟家人交流。
他变得有些神经质、易怒、态度生硬、出言不逊，像是在和所有的人过不去。
可他离开的前一天，突然变了，变得非常温和。
他第一次上船过夜之前，拥抱父母时，他说：
“你们明天来船上同我告别吗？”
罗兰大声说：
“去啊，当然了——当然啦，是吧，露易丝？”
“当然要去，当然。”她低声说。
皮埃尔接着说：“我们十一点整启航。
你们最迟九点半之前必须到那儿。”
“哈！”他父亲叫道，“我有个好主意！在送别你后，我们马上就赶到‘珍珠号'上去，我们乘‘珍珠号'到海堤外面去等你，这样可以再见到你一次。
你说呢，露易丝？”
“当然好。”
罗兰接着说：“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分辨不出我们了。每次远洋轮启航的时候，码头上总是人山人海的。
从人群里无论如何也辨不出自己的朋友。
你觉得这样如何？”
“好，太好了，就这样说定了。”
一个小时以后，他便躺在船上的小床上了——那床位跟棺材一样又窄又长。
他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很久，想着两个月以来他的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他自己心灵的遭遇。
他曾经备受折磨，也折磨过别人，之后他那种咄咄逼人，充满报复性的痛苦变得麻木了，像一把变钝了的剑一样。
他几乎没有勇气再为了任何事情对任何人生气了；他让他的怒气像他的生活一样随波逐流。
他厌倦了搏斗，厌倦了斗争，厌倦了仇恨，厌倦了一切，他觉得心力交瘁了，只想沉沉睡去，忘记一切。
他茫然地听着周围船体的异常嘈杂声，声音微弱，在港口这个宁静的夜晚都几乎听不见；他已经感觉不到此前可怕伤口的折磨了，只有伤口愈合时的不适和紧绷。
当水手们活动的声音把他吵醒时，他已经睡得非常熟了。
天已经亮了，载着巴黎来的旅客的火车来到了码头。
于是，他便在船上闲逛，穿梭在那些忙忙碌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些人寻找着他们的舱位，随口互相询问和回答几句，已经开始的航行让他们陷入惊慌、忙乱。
他去向船长问好，并和他的同僚客运主任握手，随后，走进了一个大厅，那里面有几个英国人已经在角落里打盹了。
这个大厅的四壁全是白色大理石，周围镶着细细的金线。厅里摆放着一些长桌，长桌两边是盖着红色天鹅绒的转椅。从镜子里看去，这些桌椅似乎绵延不绝，没有尽头。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浮动国际大餐厅，两大洲的富豪们常来此共享美味佳肴。
它的豪华可以与世界各大饭店、剧院和任何公共场所相匹敌，那种富丽堂皇在这里随处可见，这吸引着百万富翁们的眼球。
医生正要朝二等舱走去，这时他想起前一天傍晚曾有一批移民上了船，于是他便往下面的甲板走去。
他一进去，一股从穷人肮脏的身体里发出的刺鼻气味就扑面而来，那是赤裸的人体发出的味道（比野兽的毛皮还要令人作呕）。
在一个像矿道一样低矮黑暗的地下室里，皮埃尔看到有好几百个男人、女人和孩子躺在那一层层的木板架上，或是一堆堆地躺在地上。
他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是隐约看到了一群龌龊邋遢、衣衫褴褛的人。他们被生活打垮了，筋疲力尽、绝望无助。这些人的妻子都饿得半死，孩子们都瘦小柔弱，他们要去异国他乡，或许希望在那里不会饿死。
想到这些人过去的工作——白费力气的劳作，那种毫无回报的努力——那种成年累月徒劳的奋斗，想到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即将去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重新开始悲惨可憎的生活，医生真想对他们大叫：
“你们还不如和你们的妻儿一起跳到海里去算了。”他的心因怜悯而生疼，他离开了那里，不忍再看他们。
他看见他的父亲、母亲、让，还有罗塞米伊太太已经在他的船舱里等他了。
“这么早！”他叫道。
“是啊，”罗兰太太颤抖着回答，“我们想来早一点儿，多看看你。”
他瞧着她。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像在戴孝一样。他突然发现，上个月她的头发还只是灰白的，现在几乎全白了。
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坐下四个人已经很挤了，他便坐到了自己的床上。
房门开着，他们可以看到一大群人匆匆来去，就像假日的街道上那样拥挤，因为乘客们的所有朋友以及一群好奇的参观者都涌进了这艘巨轮。
走廊里、餐厅里、客厅里，每个角落里都挤满了人。有些人在走廊里探头探脑，并在外面小声说：“这是医生的房间。”
于是皮埃尔把门关上；可房间里只剩下他一家人时，他马上就想再把门打开，因为外面的嘈杂混乱可以掩饰他们无话可说的窘态。
罗塞米伊太太最后觉得她得找点话题。
“这些小窗子不怎么通风。”
“这是舷窗。”皮埃尔说。
他指给她看，舷窗的玻璃有多厚，这样它才能经受住最猛烈的冲击，然后又花了很长时间解释这种窗户的关闭方法。
罗兰又问道：“你的药铺也在这儿吗？”
医生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是一排排药瓶，药瓶上的白纸标签上写着拉丁文的药名。
他取出一个瓶子，一一说明里面的药物的性质，接着是第二瓶，第三瓶，就像是真的在讲授治疗学，大家也仿佛认真地在听着。
罗兰摇晃着他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地说：“多么有趣啊！”这时有人在敲门。
“进来。”皮埃尔说，博西尔船长来了。
“我迟到了，”他一面同他握手一面说，“我不愿意来打扰你们。”
他也坐到了床上，大家又开始沉默了。
突然，船长侧耳细听。
他听到了准备开船的命令声，于是他说：
“如果我们还想乘‘珍珠号'到出口去看你，并且到海上去跟你道别，我们现在得走了。”
罗兰老爹是一心想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要引起“洛林号”上旅客们的注意，于是他急忙站起来。
“再见了，我的孩子。”
他吻了吻皮埃尔的颊髥，随后打开了门。
罗兰太太没有动，而是低垂着眼睛坐在那里，面色苍白。
他丈夫碰了碰她的胳膊。
“来吧，”他说，“我们得快点儿，没时间浪费了。”
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把苍白如蜡的双颊凑过去，他一声不吭地吻了吻。
随后他和罗塞米伊太太握了握手，又跟弟弟握手，一面问道：
“婚礼是什么时候？”
“我现在还不清楚。
我们会安排在你远航回来期间举行的。”
最后，他们都走出了船舱，登上了挤满游客、行李搬运工和水手的甲板。
蒸汽在轮船的大肚子里面呜呜作响，船身在颤抖，仿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再见。”罗兰匆匆忙忙地说。
“再见了。”皮埃尔站在“洛林号”和码头之间的过桥边上说。
他又和大家握了握手，然后他们都走了。
“快点儿，快上车。”父亲叫道。
一辆马车在等着他们，把他们拉到了外港，帕帕格里斯已经做好了准备，“珍珠号”可以起航了。
没有一丝风；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海面泛着光，像抛光的钢铁一般冰冷、坚实。
让抓着一只桨，那个水手抓起了另一只，两人开始划了起来。
防波堤上、码头上，一直到花岗岩的围栏上，全是密密麻麻、吵吵嚷嚷的人群，他们在那里等着“洛林号”出港。
“珍珠号”在两道人浪之间通过，转眼就驶出了堤岸。
博西尔船长坐在两位太太中间，掌着舵，说道：
“你们瞧好了，我们会到它的航道边上去的——离它很近。”
两个划手卯足了劲儿，尽可能地往远处驶去。
突然罗兰喊道：
“它来了！我看见它的桅杆和两只烟囱了！它正从内港里开出来。”
“加油，孩子们！”博西尔喊道。
罗兰太太掏出手帕，捂在眼睛上。
罗兰站起来，紧抓着桅杆，回应道：
“现在它正在转向外港。
它不动了——现在它又开起来了！它现在肯定在系拖船的绳索。
它开动了。
太好了！它开进海堤中间了！你们听见人群的叫喊了吗？好啊！拖它的是‘海王星号'。
现在我看见船头了——它来啦——它来啦！老天啊，多漂亮的船啊！看！看啊！”
罗塞米伊太太和博西尔转过身去，看见两个划手停止了划桨；只有罗兰太太一动也不动。
那艘巨大的汽船，被一条大马力的小拖船拖着，慢慢地、威风凛凛地驶出了港口，那小拖船在它面前像个小毛毛虫似的。
聚集在码头上、海滩上和窗口上的勒阿弗尔居民，突然受到了一种爱国主义情绪的鼓舞，开始喊道：“‘洛林号'万岁！”他们为这壮丽的启航，为这个航海城镇诞下了一个美丽的女儿而欢呼喝彩。
而“洛林号”在驶过了两道花岗石墙之间的狭窄通道以后，终于感到自己自由了，于是它便抛弃了它的拖船，像一只巨大的怪兽似的独自在水面上奔驰。
“它来啦，它来啦，朝我们开来啦！”罗兰不停地叫喊，博西尔也兴高采烈地欢呼：“我说的没错吧！嘿！我知道它的航道，不是吗？”
让低声对母亲说：“看啊，妈妈，它向我们开来了！”罗兰太太拿开捂着眼睛的手绢，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洛林号”已经到了跟前，她一出港口就在这晴好宁静的天气里全速疾驰。
博西尔用望远镜看着，叫着：
“注意看！皮埃尔先生一个人在船尾，我看得清清楚楚！快看啊！”
那艘巨轮几乎和‘珍珠号'擦肩而过，它高如大山、快如火车。
失魂落魄、无比绝望的罗兰太太向她伸出了双臂；她看到了他的儿子，他的皮埃尔，他戴着官员的帽子，用双手向她送来飞吻。
可是他走了，离开了，消失了，已经像个斑点那么小了，变成了那艘巨轮上的一个小点。
她还在努力想辨认出他来，可是已经看不清楚了。
让握住了她的手。
“您看见了吗？”他说。
“是的，我看见了。
他多神气啊！”
他们于是便乘船回去了。
“天哪！它开得可真快啊！”罗兰老爹热情而坚定地大声说道。
事实上，那艘汽船每一秒钟都在迅速变小，就像消融进了大西洋里一样。
罗兰太太转身看着它，看着它消失在地平线上，向世界另一端陌生的地方驶去。
她的儿子，她那可怜的儿子，就在这艘势不可挡的船上，就在这艘将要消失在她视野里的船上。
她觉得自己半个心已经随他而去，觉得她的生命已经终结；她还觉得她将永远也不能看见这个孩子了。
“你为什么哭啊？”她丈夫问道，“用不了一个月他就要回来的嘛。”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我因为心里难受就哭了。”
他们上岸后，博西尔马上和他们告别，去和他的一个朋友吃午餐了。
让和罗塞米伊太太在前面走着，罗兰对妻子说：
“我们的让，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啊。”
“是的。”罗兰太太回答说。
她的心很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又说了一句：
“我很高兴他要娶罗塞米伊太太。”
这个老实人愣住了。
“啊？什么？他要娶罗塞米伊太太？”
“是的，我们打算今天征求你的意见的。”
“真好！这件事你们已经商量很久了吗？”
“哦，不，就几天。
让想先确定她会同意以后，再和你商量。”
罗兰撮着手说：
“好极了。
太好了。
真是十全十美了。
我完全赞同。”
当他们即将离开码头，走上弗朗索瓦大街时，他妻子再次回头去看公海最后一眼，可她只看到一缕灰色的烟，那么遥远，那么飘渺，就像一缕薄雾。
